洞府静室内,许长安面沉如水。
他神识扫过门外景象,看着那些或焦急、或恳求、或隐含贪婪的面孔,心中苦笑:
“好一个‘绝不出我之口’!李掌门,你这人情,可真是卖得彻底。”
他手中寿元丹精品已经被其服用,虽还有五枚正品,但这些丹药他早有安排,岂能尽数满足这些无底洞般的索求?
更何况,一旦开了口子,后续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看来,得想个法子堵住这些嘴。”
许长安指尖轻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翌日,听松苑紧闭的大门上,一道灵力凝聚的公告悄然浮现:
告诸位同道:
许某侥幸炼得寿元丹数枚,然数量有限,难敷众求。
其中一枚已定予本门叶寒霜长老,以酬其护道之功。
余下仅一枚正品寿元丹可供出让。
为示公允,定于三日后午时,于赤焰仙城‘聚宝阁’举行小型竞拍,价高者得。
此丹仅此一枚,后续暂无开炉计划,望周知。
赤焰门客卿长老许长安启
公告一出,苑外人群哗然。
失望者有之,懊恼者更多。
但“仅此一枚”、“叶寒霜长老已定一枚”的表述,以及“暂无开炉计划”的暗示,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人死缠烂打的念头。
毕竟,叶寒霜乃赤焰门的元婴种子,且仍在前线厮杀,地位超然,无人敢质疑。
而竞拍,至少给了所有人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
许长安将拍卖事宜连同那枚作为拍品的寿元丹,一并交给了匆匆赶来的李凌霄。
“掌门,‘保密’之事,许某铭记于心。”
许长安语气不善,将玉瓶递出,“此次拍卖,便劳烦掌门费心主持了。许某炼丹损耗甚巨,需闭关静养,期间概不见客。”
李凌霄接过玉瓶,脸上阵红阵白,尴尬无比。
他岂能听不出许长安话中的讽刺?
此事确是他考虑不周,低估了寿元丹的诱惑力与消息扩散的速度。
“许长老放心,此次拍卖,凌霄定当妥善安排,绝不再出差池!”
他郑重保证,心中已将那几个管不住嘴的长老骂了千百遍。
三日后,赤焰仙城聚宝阁。
一场规模不大却气氛紧张的拍卖会如期举行。
李凌霄亲自主持,那枚正品寿元丹引发了数位结丹修士及其代表的激烈竞价,最终以远超平时市价的天文数字成交。
拍得者狂喜,落败者扼腕,更多人则将目光再次投向云霞峰方向。
然而,听松苑早已被层层禁制笼罩,隔绝内外。
苑外徘徊不去的身影,最终只能带着不甘与无奈,在暮色中悄然散去。
静室内,许长安盘膝而坐,窗外松涛阵阵。
他并未真正闭关,只是借机避开纷扰。
神识感知着苑外渐渐散去的喧嚣,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仙道贵私,诚不我欺。”
一枚寿元丹,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映照出人心百态与宗门内外的微妙博弈。
——
听松苑内,密室石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喧嚣。
许长安盘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周身法力流转,青蒙蒙的光晕在体表若隐若现,带着一股沉凝而悠长的生机。
寿元大增带来的法力质变已趋于稳定,此刻他心无旁骛,全力运转《青帝长生经》,汲取着三阶上品灵脉的磅礴灵气,冲击着结丹中期的瓶颈,以期在魔道七宗那支可能穿越风暴死海的舰队抵达前,将修为推至结丹后期。
时间在静修中无声流淌,寿元丹引发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归平静。
苑外恢复了往日的清幽,只有松涛依旧。
半月后,一道来自赤蛟仙城的传讯符,悄然穿过听松苑的禁制,落在许长安面前。
符光闪烁,现出吕靖峰熟悉的字迹,内容却让其心中微沉:
“许兄:红烟道友,于半月前,于赤蛟仙城洞府中,寿终正寝。走时安详,无疾而终。靖峰顿首。”
许长安的目光在符纸上停留了许久。
指尖无意识地捻过符纸边缘,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微弱灵力波动。
修仙两百余载,他见过的生死早已不计其数。
宗门倾轧、魔道厮杀、半路劫修、天劫陨落……白骨如山,血染仙途。
但相熟之人的自然坐化,却屈指可数。
万合商会联盟的云裳仙子算一个,但彼此更多是交易伙伴,利益纽带强于情谊。
柳红烟不同。
当年五指山中那个爽利泼辣、带着几分市井的妩媚女修,与他倒是关系颇佳。
虽无深交,却也无甚利益纠葛,是那段相对平静岁月里,为数不多能坐下闲聊几句的“故人”。
她的离去,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长生路上那层名为“习惯”的薄纱,带来一丝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的怅惘。
“终究……还是到了这个时候。”
许长安低语,声音在寂静的静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岁月流逝,那些修为停滞、困于瓶颈的旧识,如苏一僮、蔺婷婷……终将一一被时光的长河无情吞没。
这便是修仙界最残酷的真相之一。
长生路上,同行者渐稀,最终只剩下孤独的背影。
许多大修士,或许便是在一次次目睹故人凋零后,心湖冻结,变得冷漠孤僻,性情古怪。
许长安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起身前往赤蛟仙城吊唁的打算。
流云宗的通缉令如同悬顶之剑,他不想为了一时感怀而冒险。
他唤来侍女小露,取出一瓶对结丹修士大有裨益的固本培元丹药,又附上一封简短的信笺,寥寥数语,聊表心意。
“将此物与信,送至赤蛟仙城吕靖峰道友处,代我转交柳道友后人之手。”
他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
“是,长老。”
小露恭敬接过,悄然退下。
看着侍女离去的背影,许长安心中那份对长生的渴望,如同被投入薪柴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绝不愿有朝一日,垂垂老矣,只能枯坐洞府,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尽头,徒留满腹悔恨。
“道途漫漫,唯争朝夕。”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