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百年，对方过得绝不轻松。
鹤剑尘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威仪？气象？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许兄，此地非叙话之所，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寒舍，容剑尘略备薄酒，为许兄接风洗尘，也……一叙别情。”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很低。
许长安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鹤城主了。”
“请！”
鹤剑尘脚下赤蛟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调转身形，朝着赤蛟山巅的城主府缓缓飞去，速度并不快，显然是在为许长安引路。
许长安御剑跟上，与赤蛟并行。
下方仙城景象尽收眼底，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百年过去，当年那个在赤蛟仙城小心翼翼制符炼丹的小修士，如今已能让一城之主以最高礼节相迎，世事变迁，莫过于此。
两人一蛟，很快便穿过层层云雾与禁制，落在赤蛟山巅一座古朴大气、戒备森严的殿宇前。
殿前广场以巨大的青金石铺就，光可鉴人，两侧矗立着栩栩如生的蛟龙石雕。
早有数位气息凝练的筑基修士躬身等候。
鹤剑尘挥手屏退左右，亲自引着许长安步入殿内。
殿内陈设典雅，燃着宁神的檀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分宾主落座后，有貌美的侍女奉上灵气氤氲的香茗。
“此乃云雾山脉深处采摘的‘赤顶云雾’，百年方得一季，许兄尝尝。”鹤剑尘端起茶盏示意。
许长安依言品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暖流直入丹田，滋养神魂，确非凡品。
“好茶。”他赞道，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鹤剑尘，“鹤兄，百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鹤剑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痛楚。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啊，变了。祖父……陨落了。”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许长安心头仍是一沉。
那位赤蛟真人，可是结丹中期巅峰，战力堪比结丹后期的强者，更有赤蛟灵宠相辅，寻常结丹后期都不是其对手。
“百年前，青阳真君遇袭重伤遁走，青阳宗震怒，誓要清算。”
鹤剑尘的声音低沉，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依旧鲜血淋漓的伤疤，“赤蛟仙城、御兽廖家、司徒家、赤焰门、流云宗、血煞教……凡参与或疑似参与的势力，皆在其清算之列。祖父当年……确实参与了那场围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无力：
“青阳宗携雷霆之怒而来，元婴老祖虽未亲至，但数位结丹后期长老联手，更有宗门重宝。
祖父虽强，赤蛟虽猛，护山大阵虽固……终究寡不敌众。
那一战……山崩地裂，赤水倒流……祖父为护我与仙城根基，强行催动秘法，重创了对方一位结丹后期，却也……油尽灯枯。”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鹤剑尘压抑着悲愤的呼吸声。
许长安能想象那场大战的惨烈，一位结丹中期巅峰的陨落，足以震动整个徐国修仙界。
“祖父陨落前，将赤蛟与赤蛟仙城的核心传承，尽数传授于我。”鹤剑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老人家……要我活下去，守住赤蛟仙城这份基业。”
许长安默然。
难怪鹤剑尘能快速崛起，甚至达到结丹中期，原来承受了如此沉重的传承与期望。
“后来呢？”许长安问道。
“后来？”
鹤剑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青阳宗岂会善罢甘休？若非流云宗那位新晋的元婴老祖及时出面斡旋，加上其他几家残余势力抱团取暖，勉强形成对峙……这赤蛟仙城，恐怕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依旧繁华却暗流汹涌的仙城，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这百年，我如履薄冰。外有青阳宗虎视眈眈，内有各方势力觊觎，那些依附的家族也人心浮动。好在最终青阳真君出现，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但许长安能猜到，若不是青阳真君横空出世，赤蛟仙城必然覆灭。
“那位……嫂子呢？”许长安想起鹤剑尘当年那位让他痴情不已、甚至不惜耗费自身道途资源去相助的下品灵根道侣。
鹤剑尘身体微微一僵，良久，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她……冲击筑基后期失败，心魔反噬，三十年前……坐化了。”
许长安心中暗叹。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鹤剑尘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恐怕大半源于此。
道侣陨落，祖父战死，宗门基业风雨飘摇……这百年，对他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
“许兄。”鹤剑尘转过身，眼中疲惫依旧，却多了一份锐利与审视，“你此番归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故地吧？以你如今真丹修为，又得赤焰门叶大长老看重，前途无量。来我赤蛟仙城，所为何事？”
许长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确有所求。我需要查阅赤蛟仙城功法阁中，关于上古炼体术、符阵结合之道，以及……延寿秘法的典籍。此外，还想打听几种罕见的天材地宝的消息。”
许长安当然不可能说实话，他此行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观察当年获得玄天仙藤的那处遗迹。
虽然云仙子说已经将那处遗址毁了，但考虑到无影宗已经得知，避免泄漏，他还是准备亲自观察一番。
鹤剑尘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功法阁典籍，乃仙城根基，非核心客卿或立下大功者不得入内。至于天材地宝的消息……赤蛟仙城如今的情报网，也大不如前了。”
他踱步回到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似乎在权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敲击声在回荡。
片刻后，鹤剑尘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许长安，目光深邃：“许兄，你我也算故交。功法阁，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所需典籍，只要阁中有，你尽可查阅。所需材料消息，我也会命人尽力打探。”
许长安心中一喜，正要道谢。
鹤剑尘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不过，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鹤兄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