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兄过谦了。”
叶寒霜眸光流转,早有准备,“门主与诸位长老已有共识。若许兄愿为赤焰门客卿长老,只需定期绘制符箓、炼制丹药,或于门内紧要处协理镇守。宗门绝不会强令许兄赴前线与魔道搏杀。”
她顿了顿,声音更显诚挚,“赤焰门所求,是许兄的技艺与潜力,而非让许兄成为冲锋陷阵的卒子。”
无需厮杀?
许长安心中微动。
这条件确实出乎意料地宽松。
客卿身份本就相对自由,若再免去战斗义务,几乎等同于挂名供奉,只需付出符箓丹药这等“手艺人”的代价。
赤焰门为了招揽他,可谓煞费苦心。
“此事关乎道途,许某初归故土,尚需时间思量。”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未断然拒绝,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摇曳的翠竹,“短则三五月,长则一年半载,待许某安顿妥当,理清思绪,再给仙子答复如何?”
叶寒霜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赞赏——谨慎,永远是长生路上的美德。
她指尖轻点桌面,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筹码:
“许兄慎重,理所应当。为表诚意,无论许兄最终是否应允,妾身可代宗门承诺,赠予许兄一座独立的三阶中品灵脉道场,供许兄修行之用,无需任何代价。”
“三阶中品灵脉?无偿赠与?”
饶是许长安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动容。
一座三阶中品灵脉的价值,足以让寻常结丹中期修士打破头去争抢!
它不仅意味着精纯磅礴的灵气,更代表着一处稳固的根基、一方不受打扰的洞天福地!
赤焰门此举,已非“诚意”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倾力相邀!
“不错。”
叶寒霜颔首,语气斩钉截铁,“此乃我亲口许诺,绝无虚言。只盼许兄闲暇时,能亲临赤焰山门,感受我宗上下之诚意。”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檀香袅袅。
阳光偏移,将叶寒霜半边面容映得明亮,半边隐于阴影,眸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许长安凝视着她,良久,缓缓吐出一字:“好。”
——
日影西斜,暮色渐染青竹。
主殿内的交谈并未因初步意向的达成而停歇,反而转向了更深的层面。
叶寒霜主动问及许长安在万合商会联盟的见闻,尤其对血煞教段天枭的手段颇感兴趣。
许长安隐去天龙碑等核心隐秘,将碧波潭遇袭、嫁祸夏侯家、红木岛反伏击等事简略道来,重点剖析了段天枭布局之阴狠与血煞教渗透之深。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此獠心思,当真歹毒。”
叶寒霜听得黛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留下浅浅印痕,“看来魔道此番东进,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我赤焰门与流云宗边境,近来也频现不明身份的劫修袭扰,手法与此类似……”
她将赤焰门近期遭遇的几起蹊跷事件道出,与许长安的情报相互印证,两人面色皆愈发凝重。
魔影已如浓雾,悄然笼罩徐国。
话题继而转向修行之道。
叶寒霜坦言自己困于结丹中期巅峰已久,虽得玉清真君指点,触及一丝后期门槛,却始终难觅突破契机。
她请教许长安对“丹火淬元,神与气合”的理解——此乃结丹修士冲击后期时普遍面临的关键瓶颈。
许长安略作沉吟。
《青帝长生经》乃上古帝经,对法力锤炼、神魂滋养、生机转化的理解远超当世功法。
况且他脑海中还有不少青阳真君的修炼记忆。
许长安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以乙木生机为引,阐述“长生久视,绵绵若存”之理,将自身对法力精纯、神魂凝练、以及那丝微弱却坚韧的“长生真意”的感悟,融入对“丹火淬元”的诠释中。
“譬如这青竹,”他指向窗外在暮风中轻摇的翠影,“看似柔弱,却韧而不折。其生机内蕴,非烈火烹油,而在根植厚土,静纳天光雨露,徐徐图之。丹火淬元,或可效法此道?刚猛易折,过犹不及。淬炼非焚毁,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令法力之‘杂质’自然析出,神魂之‘芜杂’渐次澄明,最终神气相抱,圆融无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带着一种洞悉本源的通透。
没有高深晦涩的法诀,只有对天地自然、生命韵律的深刻体悟。
叶寒霜初时凝神细听,渐渐眸中异彩连连,到最后竟陷入一种玄妙的顿悟状态!
她周身气息微微波动,那层困扰她多年的、结丹中期巅峰的坚实壁垒,竟因这一席话而隐隐松动,仿佛有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蔓延开来!
一股强烈的、立刻返回赤焰门闭关冲击瓶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她甚至能感觉到丹田内金丹的轻颤,对更高境界的渴望从未如此炽烈!
然而,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悸动的心神。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由一丝痛楚维持清醒。
招揽许长安,关乎宗门未来大计,此行目的尚未圆满,岂能因一己修行而半途而废?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波澜已平复大半,只余下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功!许兄对大道之领悟,寒霜……叹服!”她声音微哑,带着由衷的敬意,“今日之言,于妾身而言,不啻于醍醐灌顶!”
许长安微微一笑,并未居功:
“叶仙子过誉了。大道三千,各有所悟。许某不过拾人牙慧,偶有所得罢了。”
他看出叶寒霜的强自按捺,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渐暗。
两人又就符箓之道、丹药炼制交流了些许心得。
叶寒霜对许长安提及的几种冷门符墨调配之法颇感兴趣,许长安则对赤焰门珍藏的几味稀有丹方流露出探究之意。
言谈间,彼此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许,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同道切磋的意味。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窗棂之外,殿内明珠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昏暗。
“今日与许兄一晤,获益良多。”
叶寒霜起身,白衣在珠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赤焰门的大门,永远为许兄敞开。那座三阶中品灵脉,妾身回去后便会着手安排,不日将地契与阵法枢纽送至青竹山。”
她再次强调承诺,语气郑重。
“有劳仙子费心。”
许长安亦起身相送,“待许某理清俗务,定当亲赴赤焰山门拜访。”
两人并肩走出主殿。夜风拂过竹林,带来沙沙轻响与沁人凉意。
苏一僮夫妇早已恭敬地候在殿外阶下。
“恭送叶长老!”
夫妇二人深深一礼。
叶寒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夜色中的青竹山,最后落在许长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真挚的笑意:
“许兄,保重。寒霜……在赤焰山,静候佳音。”
话音落,她身形微晃,化作一道皎洁如月的白色惊鸿,冲天而起,瞬息间便融入沉沉夜空,消失不见。
唯有那残留的淡淡冷香与浩瀚的真丹余韵,昭示着一位大宗长老的离去。
许长安独立阶前,仰望星空,久久不语。
夜风吹动他青衫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