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涩水汽卷入洞府，吹得案头一枚玉简轻轻晃动。
许长安指尖掠过冰凉的简身，神识扫过万合仙城近期的邸报，目光在“玄月门收徒大典”的条目上稍作停留。
苗冰烟三字赫然列于真传之位，其后附注的“玄阴通灵体”字样，让杯中灵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轻叹一声，茶汤倒映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当年珊瑚岛寒潭畔的病弱少女，如今已成元婴种子，而自己以长生法力为其疏导经脉的旧事，怕也成了修仙界为其造势的谈资。
正思忖间，苗晓倩传音来，说有人自称是他好友，有要事前来拜访。
在得到他同意后，洞府外禁制传来一阵滞涩波动——来人法力虚浮，竟带着垂暮之气。
禁制开启的刹那，许长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门外老者佝偻着背，昔日壮硕如铁塔的身躯竟枯瘦得撑不起那件宽大的灰袍。
皱纹如同刀刻，深深嵌入刘阳的眼角眉梢，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筑基巅峰修士的微弱精光，此刻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许……许前辈。”
来人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多年未见，您风采更胜往昔。”
刘阳！
许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淡淡的唏嘘。
七十多年了。
当年一同搭乘天星商会灵舰，跨越茫茫海域来到这万合商会联盟的“同伴”。
一个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天才。
后来加入长空商会，与自己分道扬镳，甚至还曾因利益冲突差点死在自己手上。
如今再见，岁月已将他身上的棱角彻底磨平。
当年那个在灵舟上高谈阔论、野心勃勃的壮汉，磨成了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老人。
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成了他此生无法逾越的天堑。
“刘道友。”许长安抬手虚引，语气平淡，“进来说话。”
石厅内，灵茶氤氲。
刘阳半个屁股挨着石凳，双手捧着茶杯，暖意却驱不散他身上的暮气。
许长安看着他卑微的姿态，心中感慨万千。
修仙之路，一步慢，步步慢。
若非自己机缘深厚，又有《青帝长生经》这等逆天功法，恐怕也难逃寿元耗尽、道途断绝的结局。
幸好，自己和张铁等人已成功结丹，否则……
“刘道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许长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托前辈洪福，晚辈在长空商会……还算安稳。”
他扯出一个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槽牙，“五十年前娶了会长家的庶孙女，犬子如今也三十有二，前年刚筑基成功……”
他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浑浊的眼里偶尔闪过一丝亮光，那是谈及儿子时压抑不住的骄傲。
许长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眼前景象与记忆中那个在赤蛟仙城勾栏里纵酒狂歌、扬言要搏个结丹机缘的张狂身影重叠，又迅速剥离开来。
修仙路上，有人如张铁般砥砺前行终见曙光，更多的人却如眼前刘阳，被时光磨平棱角，困顿于筑基门槛前，眼睁睁看着寿元流逝。
家庭是港湾，亦是枷锁，消磨锐气，更生出无数软肋。
“刘道友此来，不会只为叙旧吧？”许长安放下茶杯，清脆的磕碰声让刘阳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
刘阳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连忙道明来意，不敢再卖关子。
原来，数月前，玄月门门主“玄月仙子”在周国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收徒大典，正式宣布将苗冰烟收为关门弟子，并破格擢升为真传弟子！
消息传开，震动四方。苗冰烟的“玄阴通灵体”体质以及其被玄月门长老“慧眼识珠”带走的过程，也被人津津乐道。
随之流传开的，还有许长安曾为其压制体质、调理身体的事迹！
一个拥有特殊体质、被元婴大能收为真传的弟子，其曾经的“调理者”，自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刘阳如今在长空商会，凭借资历和早年积累的功勋，混了个长老的虚衔。
五十年前，更是走了狗屎运，被长空商会会长那位资质平平的孙女看中，结为道侣，如今孩子都已三十多岁，筑基有成。
“是……是有人托晚辈，想请前辈出手，前往金鹤仙城，为一人诊治。”
刘阳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恳求与忐忑，“对方……对方开出的条件，晚辈实在无法拒绝。不为我自己，就为我那不成器的孩子……他不到三十便筑基成功，若能有幸得前辈指点一二，或得些机缘，未来……未来或许能搏一个假丹，甚至……真丹也非奢望啊！”
他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那是为人父者，对子嗣道途的最后期盼。
许长安眉头微蹙。
为人看病？
暴露《青帝长生经》的神异？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拒绝。
然而，刘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动。
“对方……对方也是徐国修士，身患奇疾，寻遍名医无果。他……他愿意拿出一株即将突破四阶瓶颈的三阶顶级灵植作为诊金！”
即将突破四阶的三阶顶级灵植！
许长安眼中精光一闪。
修仙界的灵植，并非活得越久品阶越高。
其上限，往往由其本身的“根骨”决定。
一株普通的柳树，即便侥幸诞生灵性成为一阶灵植，若无逆天机缘改变其本源，生长万年也难以突破二阶！
而一株天生根骨不凡、有望晋升四阶的三阶顶级灵植，其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对他而言，此物意义非凡！
他不久前晋级结丹中期，成就混元金丹，实力暴涨，但随身携带的符箓、傀儡等辅助手段，却因材料限制，大多还停留在真丹初期水准，已渐渐跟不上他的需求。
若能得此灵植，以其主干或核心枝叶为材，不仅能炼制出威力更强的符箓，更能尝试升级那几具陪伴他多年的核心傀儡！
甚至，若能将其成功培育至四阶，其价值更是不可限量！
思忖再三，权衡利弊。
暴露些许医术的风险，与一株潜力无穷的顶级灵植相比……似乎值得一搏。
况且，他如今已是混元金丹，实力今非昔比，又有地岩鼠、璇龟护身，只要不主动招惹元婴老怪，自保应是无虞。
“也罢。”
许长安缓缓开口，“看在故人面上，也看在那株灵植的份上，许某便走这一遭。人在何处？何时见面？”
刘阳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道：
“就在金鹤仙城！对方约您在‘醉仙楼’相见！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醉仙楼？
许长安眼神微凝。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
当年初至万合商会联盟，与那位落魄的“柳公子”初次相遇，便是在这醉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