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好进退的大事后,队伍中的紧张气氛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法力无法恢复的现实,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众人各自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或盘膝闭目,看似调息,实则内心波涛汹涌;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环境,以及……彼此。
许长安略一沉吟,转身走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云裳仙子。
“云裳仙子。”
云裳仙子闻声转头,面纱轻拂,露出一双带着些许疲惫与复杂情绪的美眸:“许长老,有何吩咐?”
二人之间,此刻能称得上“私事”的,自然便是那双让许长安体验了极致速度、助他轻松脱困的“玉兔流星靴”了。
许长安抬起脚,目光落在靴子那流畅的云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爱,随即坦然道:“仙子,此前多谢借宝相助。如今暂得安全,此物……理当归还。”
他话语干脆,并无贪恋之意。
虽说此宝与他极为契合,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但毕竟对方并未言明赠送。
他身为碧波潭客卿长老,虽有名份,却也深知分寸,如此异宝,不可能,也不应该凭白占下。
他心中盘算着,先归还以示坦荡,再试探是否有交易的可能。
云裳仙子何等聪慧,岂能看不出许长安对宝靴的喜爱?
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苦笑,并非作伪,迟疑了片刻,才轻叹一声道:
“许长老言重了。按说,以您的身份,以及方才对妾身的救命之恩,妾身将此物赠予长老,亦是理所应当。但是……”
她顿了顿,这个“但是”让许长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世间事,最怕的便是“但是”二字,之前所有铺垫,往往在此二字面前,皆化为虚妄。
看着许长安的表情,云裳仙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物并非妾身私有,乃是妾身一位至交好友的物品,因某些缘由,暂时寄放于妾身处代为保管。若非如此,妾身断无送出之物再开口索回的道理,平白惹人笑话,也寒了恩人的心。”
“哦?竟是如此。”
许长安表面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略带遗憾的神情,点了点头,“原来仙子亦有难处,是在下唐突了。”
至于他内心是否真信了这番说辞,是否觉得这是推脱之词,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修仙界人心叵测,即便是看似亲密的盟友,背后也可能各有算计。
云裳仙子将许长安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何等玲珑心思,自然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一丝不满与猜疑。
她低头思忖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抬眸看向许长安,语气诚挚地说道:
“许长老,您看这样可好?
此行前路凶险莫测,吉凶未卜。
这双‘玉兔流星靴’暂且仍由您使用,关键时刻或可再建奇功。
待此次探索结束,我等安然返回仙城后,妾身定当尽力去寻那位好友商议,看看能否说服她将此物转让,或是允许妾身购下。
若能成事,妾身必第一时间将此宝奉于长老面前,以谢长老多次相助之恩典。”
她这番话,既考虑了眼前的实用性,也给出了未来的承诺,姿态放得颇低。
许长安闻言,神色稍霁。
不管对方所言是真是假,至少这个态度是积极的。
他当即拱手道:“仙子考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许某在此先行谢过!”
谢过之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仙子好意许某心领。但此宝珍贵,若真能谈拢,所需财物,绝不能让仙子破费,理应由许某一力承担。”
他不想欠下太大的人情,尤其是碧波潭的人情。
明码标价的交易,远比含糊不清的恩惠来得稳妥。
况且,他如今身家颇丰,并不缺这点灵石。
云裳仙子闻言,却是诧异地看了许长安一眼。
她方才之言并非全为客套,亦是真心想借此机会进一步拉近与这位潜力无穷的长老的关系。
她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豪气:
“许长老此言差矣!
您既为我碧波潭长老,这些年来,潭中上下多仰仗长老威名方能安稳发展,实则并未有太多实质回馈。
此次若能帮上长老,乃是我碧波潭的幸事,岂有让长老自破财帛之理?
些许身外之物,我碧波潭这些年恢复得还算不错,尚不差这一点!”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竟让许长安莫名生出一种……仿佛被富婆包养般的错觉。
但许长安深知,云裳仙子所言非虚。
若非他这面“招牌”坐镇,碧波潭这几年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恢复元气,她本人能否成功结丹都是未知之数,甚至可能早已沦为某些大势力觊觎下的玩物。
这份依仗带来的隐性利益,远超一双异宝的价值。
许长安深深地看了云裳仙子一眼,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看清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一时间,他竟然也有些分辨不清,对方这番慷慨陈辞,究竟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感激与投资,还是精于算计之下,为了将他这位潜力巨大的长老更牢固地绑在碧波潭战车上,而编织的另一张温柔罗网。
碧波潭的女子,尤其是能坐上高位者,无一不是心思玲珑、长袖善舞之辈。
她们的美貌与温柔,往往便是最致命的武器。
至于吃软饭?
绝无可能。
这分明是对方看中他的潜力和实力,想要加深捆绑罢了。
众所周知,碧波潭的人情最是难还,还是泾渭分明来得干净。
于是,他面上不露声色,既未再坚持自己付账,也未欣然接受对方的好意,只是淡淡道:
“仙子盛情,许某记下了。此事……待回去后再议不迟。”
他将此事暂且搁置,目光转而投向远处那巍峨参天的巨树阴影,以及更前方未知的路径。
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在这法力无法恢复的绝境下,安全地抵达目的地,并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大危机。
云裳仙子见许长安未再推辞,也未立刻接受,知他心有计较,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心中思绪纷繁。
两人的这番交涉,虽声音不高,但在场皆是真丹修士,耳聪目明,或多或少都听去了一些。
葛道长捋着胡须,小眼睛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侯勇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似对碧波潭如此“巴结”许长安有些许不屑,又或许暗含嫉妒。
——
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许长安、云裳仙子与葛道长三人既已表示可以继续探索,夏侯家夫妇那边在短暂商议后,也很快给出了决定——同样不甘心就此止步,空手而归。
就这么着,这支因法力无法恢复而差点分崩离析的六人小队,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已然没有退路的现实面前,再次勉强统一了意见,朝着那参天巨树的方向继续前行。
也就在他们离开那片临时休整的青石空地后不久,另一批不速之客,也紧赶慢赶,追到了那片散发着恐怖气息、地龙咆哮不绝的黄土禁区边缘。
正是隐龙宗的修士。
面对这片足以让真丹真人都望而生畏的禁区,隐龙宗众人却显得异常镇定,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领队的中年宗主,那位面容威严的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翻腾的土浪和密密麻麻的庞大身影,略一感知,便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