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合仙城·洞府内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映出一室清辉。
内室之中,苗冰烟蜷缩在软榻之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细密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寝衣,额前几缕青丝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更添几分脆弱。
那种熟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阴寒之气,正从四肢百骸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万蚁噬心,又似坠冰窟,折磨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已是这个月来的第三次剧烈发作,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
许长安静立榻边,指尖一缕温润醇和的青帝长生法力缓缓渡入其体内,如春风化雨,勉力抚平着那肆虐的阴寒。
良久,苗冰烟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颤抖稍止,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眸中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痛苦与……一丝深切的恐惧。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到许长安沉静的脸上。
以往发作后,她总是默默承受,羞于启齿,但这一次,那反复折磨、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痛苦,以及曾经体验过“无病无灾”时那短暂却令人沉醉的轻松与顺畅,如同最尖锐的对比,彻底击垮了她的心防。
她挣扎着撑起些许身子,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滑落的锦被边缘,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菡…许前辈……”她改了称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哀切与恳求,“我…我这身子,这病……究竟…究竟能否根治?难道…难道真要这般反复煎熬下去,直至…直至灯枯油尽吗?”
许长安收回手,沉吟片刻,如实相告:“根治之法,并非没有。”
苗冰烟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却听许长安继续道:“若你甘愿放弃道途,散去一身修为,重归凡躯。体内法力尽失,阴阳失衡的根源自去,此症便可不解自消,虽体魄仍较常人弱些,却也能得享凡人寿数,免受这般苦楚。”
“散去修为……重归凡躯?”
苗冰烟喃喃重复着,眼中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
她猛地摇头,因动作太大而引发一阵轻咳,却依旧死死盯着许长安,“不…不可能!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踏入仙途,看到一线长生之望…咳咳…怎能就此放弃?”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许长安的袖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许前辈,你可知…可知能顺畅呼吸、能安然入睡、能感受到灵力在体内欢畅流转,而非时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是何等滋味?我尝过了!我尝过那般滋味,便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至于放弃修炼,让修仙者放弃修炼和让其去死没区别。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混合着冷汗,滴落在锦被上。“我不想死…我更不想如同一个废人般,苟延残喘数十年后化为一抔黄土!我想要活着,健康地活着,长久地活着!求您…定然还有其他法子,对不对?无论需要什么灵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我能做到…只要前辈开口…只要前辈不嫌弃…”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对生命的极致渴望与对病痛的深切恐惧。
许长安静默地注视着苗冰烟,袖袍被她冰凉而微颤的手指紧紧攥住,那份透过布料传递而来的绝望与近乎卑微的恳求,清晰可辨。
他目光幽深,心中念头飞转,并未立刻回应她的哭求,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就如此信我?”
苗冰烟闻言,泪水涟涟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
“信!除了您,冰烟还能信谁?这几十年来,唯有在您身边,我才……才真正体会过何为舒坦,何为像个正常人一般呼吸、修炼。”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凄然与依赖。
确实,在她过往的人生中,阴寒缠身,遭人侧目甚至轻视乃是常态。
唯有眼前这人,不仅拥有缓解她痛苦的能力,更在知晓她部分特殊后,依旧待她与常人无异,甚至提供了安稳的居所与修炼资源。
这半年来,在他的“调理”与充足丹药支持下,她的修为竟奇迹般地攀升至了炼气八层,距离那梦寐以求的炼气九层仅有一步之遥!
一旦抵达炼气九层她便可以谋求筑基。
炼气与筑基,虽只差一境,却是仙凡之别的开端!
一旦筑基成功,寿元倍增,拥有两百多载岁月,那才是真正触摸到了长生的门槛,拥有了挣脱宿命枷锁的可能。
这希望近在咫尺,她如何能甘心放弃,重归那冰冷绝望、寿元不到百载的凡俗之躯?
许长安仔细审视着苗冰烟眼中的每一丝情绪,那对生命的极致渴望、对病痛的深切恐惧,以及对修为提升后所见曙光的无比珍惜,都不似作伪。
再三确认其心意后,他心中既定计划已然清晰。
他不再故作矜持,缓缓颔首,语气沉静:“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或可一试,为你根除此患。”
闻听此言,苗冰烟如闻仙音,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出惊人的光彩,激动得几乎要挣扎下床行礼:
“多谢前辈!不,多谢主人!此恩此德,冰烟永世不忘!”
然而,许长安下一句话却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的部分狂喜:
“你先别高兴太早。此法需以我本源元气为你梳理经脉,调和阴阳,过程非一蹴而就,且于我自己损耗颇大,极可能会……拖延我自身结丹的进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苗冰烟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转为惶惶与忐忑。
她自然知道结丹对修士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大道的关键一步,耽搁不得。
自己竟要消耗对方如此宝贵的元气和时机?
一时间,她又是感动又是无措,急切之下,竟脱口而出:
“冰烟……冰烟愿以此身相报!此生愿为奴为婢,侍奉主人左右,绝无二心!只求……只求主人能赐我一线生机!”
说到最后,她声音微颤,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目光下意识地瞥过许长安俊逸的侧脸,随即飞快垂下,心跳如鼓。
许长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艰难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