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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浮屠塔点破局中局 黄风岭暗藏眼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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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不过二百六十字,却将佛门修行之要旨尽数囊括其中。

  老僧在浮屠山中钻研此经数百年,略有所得。

  今日便将其传授于法师,望法师好生参详。”

  玄奘双手接过经文,只觉入手温润,经文深处隐隐有梵唱传出。

  他低头望向经文上的梵文。

  那些梵文竟然自行亮起,一个个跃出贝叶,悬浮在半空中,排列成一篇完整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周身淡淡的佛光随之亮起。

  念到最后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周身佛光已亮如白昼。

  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金身罗汉的虚影。

  只是那金身罗汉的面容模糊不清,好似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乌巢禅师望着那尊金身罗汉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金蝉子的本相,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这本相尚未完全苏醒,还需西行路上的磨难来唤醒。”

  他将那卷贝叶经文收回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玄奘。

  那是一枚乌木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牌面上刻着一座七层浮屠塔。

  塔顶有一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此乃乌巢令。

  持此令者,可在三界任何一处乌巢塔中借宿一宿。

  乌巢塔中有一口钟,钟声能涤荡心魔,助人入定。

  法师西行路上若遇心魔困扰,可寻乌巢塔暂避。”

  玄奘接过令牌,正欲道谢,却见乌巢禅师已转身走向塔门。

  “老禅师留步。”玄奘连忙道,“贫僧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贫僧想问问,这天下的乌巢塔,究竟有多少座?”

  “不多。

  东胜神洲一座,西牛贺洲三座,南赡部洲一座,北俱芦洲一座。

  加上这座浮屠山中的总塔,一共七座。”

  “这七座塔,都是禅师建的?”

  “不是。”

  乌巢禅师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落在玄奘身上,

  “这七座塔,是当年老僧还是天庭之臣时,奉旨所建。”

  “奉旨?”玄奘一怔,“奉谁的旨?”

  “奉那位三界至尊的旨。”

  乌巢禅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当年道祖开天辟地之后,三界初定,天道尚未完全稳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时常趁虚而入。

  天庭为了抵御那些东西,便在各处建造了七座浮屠塔,作为镇守三界的屏障。

  老僧便是当年负责建造这七座塔的人。”

  “后来呢?”

  “后来。”

  乌巢禅师苦笑了一声,

  “后来老僧发现,那些东西之所以能趁虚而入,并非屏障不够坚固。

  是因为天道本身有了裂隙。

  而天道之所以有裂隙,是因为有人在用自己以为的天道,替代真正的天道。”

  他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

  “老僧在天庭为臣多年,看遍了天庭的种种作为。

  玉帝是个好帝君,他有他的苦衷。

  统摄三界,平衡各方势力,抵御外敌入侵,哪一桩都不是容易的事。

  可有一样,天庭的根基是天条。

  天条是什么?

  天条是规矩。

  可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便有漏洞。

  有人钻了天条的漏洞,在天道之中撕开了一道道裂隙。

  老僧发现了这件事,便上奏玉帝,请求彻查。结果...”

  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结果,老僧便被贬出了天庭。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老僧在斩妖台上被废了仙骨,贬下凡间。

  幸好观音菩萨路过,替老僧求情,方才保住了一条命。

  后来老僧便在这浮屠山中隐居,钻研佛法,建了这座乌巢塔。”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禅师受委屈了。”

  “不委屈。”

  乌巢禅师摆了摆手,“老僧在浮屠山中这些年,反倒比在天庭时活得自在。

  天庭里规矩太多,条条框框,动辄得咎。

  这山野之间,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老僧想扫地便扫地,想敲钟便敲钟,想参禅便参禅。

  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揣摩上意。

  这份自在,是那九曜之位换不来的。”

  此言一出,玄奘心头一震。

  九曜之位。这位乌巢禅师,竟是天庭九曜之一?

  “禅师在天庭时,担任何职?”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良久,方道:

  “玄奘法师,老僧有一言相赠。”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多磨难。

  那些磨难,有的是天定的,有的是人布的。

  天定的磨难你躲不开,人布的磨难你也不必躲。

  原因无他,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与其躲来躲去,不如迎头而上。

  等你走到灵山脚下,你会发现,这一路上你遇到的所有磨难,都是在打磨你这颗心。”

  玄奘默然片刻,向乌巢禅师深深一躬。

  便在此时,一道青袍身影从山道尽头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道友。”乌巢禅师望着那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释然,

  “原来如此。那一脉的传人既已出山,这盘棋便有了变数。”

  李晏走到塔前,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方才所言,天庭当年建造七座浮屠塔,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

  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这七座浮屠塔,究竟镇压的是什么?”

  乌巢禅师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眼。”

  “眼?”

  “眼。”

  乌巢禅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凝重,

  “当年道祖开天辟地,将混沌劈成两半。

  一半化为三界,另一半化为无边虚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便在那无边虚空之中。

  混沌中曾有十二位不可名状者。

  道祖虽将它们劈碎,却未能将它们彻底消灭。

  它们的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日积月累,渐渐复苏。

  其中七位的眼睛,被道祖封在了七座浮屠塔下。

  老僧当年奉命建造浮屠塔,便是为了加固这些封禁。”

  “那七只眼睛,如今怎样了?”

  “有三只已完全苏醒。”

  乌巢禅师望向浮屠塔顶层。

  “北俱芦洲那座塔下的眼睛,万年前便已苏醒,如今已不知去向。

  西牛贺洲三座塔中,也有一座塔下的眼睛苏醒了。

  它在数千年前便挣脱了封禁,躲进了法则的裂隙之中,天庭至今未能将其缉拿。”

  “还有呢?”

  “还有四只眼睛仍在沉睡。但是,”

  乌巢禅师话锋一转,“近数百年来,那四只眼睛虽未苏醒,却开始做梦了。”

  “做梦?”

  “眼虽闭着,意却在动。”

  “它做的梦,会顺着浮屠塔的根基向外扩散。

  梦中所见,皆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便会与三界的法则产生冲突,生出种种异象。

  山神庙坍塌,水脉紊乱,地脉断裂等等,皆是它梦境所致。

  更有甚者,有些修行之人在梦中被它的梦魇侵蚀,醒来后便性情大变,做出种种悖逆本性之举。”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禅师可知,那三只已苏醒的眼睛,如今在何处?”

  “一只在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之下,以玄冰掩盖自身气息,天庭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一只在轮回之地的裂隙之中,以轮回之力遮蔽因果,连地府的地藏王菩萨也查不到它的踪迹。

  至于第三只...”

  乌巢禅师望向浮屠塔西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中,

  “第三只便在取经路上。”

  玄奘面色微变。

  “取经路上的哪一处?”李晏问道。

  乌巢禅师指向西面那片群山。

  暮色中,群山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劈一般。

  山脊之上,隐隐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

  “黄风岭。”

  孙悟空吐出三个字,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俺老孙方才以金睛观之,那山岭的风不对劲。

  虽是狂风呼啸,可其中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无形无相,却能随风而动,穿透一切屏障。”

  “大圣好眼力。”

  乌巢禅师颔首道,“黄风岭中有一只黄毛貂鼠成精,自号黄风大王。

  那鼠精本身道行不深,不过太乙金仙之流。

  但数百年前,那第三只苏醒的眼睛找上了他,附在他身上,

  以他的妖身为壳,妖风为媒,将那异域之风的法则混入三界之风中。

  所过之处,仙佛迷失,万物皆朽。”

  他望着玄奘,道:“法师若是按原路西行,数十日后便会抵达黄风岭。

  那东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取经人自投罗网。”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虽不才,却也明白一个道理。”

  “哦?”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奉旨西行,这一路上的劫难便是贫僧的修行。

  若因前路凶险便绕道而行,那贫僧还取什么经?

  修什么行?”

  闻言,乌巢禅师的笑声回荡不休。

  “小和尚,你这番话,倒有几分金蝉子的模样了。”

  他收了笑声,正色道,

  “既然你有此决心,老僧便再帮你一把。

  老僧所修之法,名为乌巢心法,乃是以自心为本,自性为根,自悟为路。

  此法无法传授,只能自悟。

  但老僧可以送法师一句话。”

  乌巢禅师双手结成一个古怪法印。

  那法印似佛非佛,似道非道。

  十指交叉处,有一团乌金色的火焰缓缓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展翅飞上半空,在浮屠塔的塔顶盘旋了三圈。

  随即化作一道乌金光芒,没入玄奘眉心。

  “观心自在,莫向外求。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此去西行,步步涅槃。”

  那乌金光芒在玄奘眉心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火焰印记,闪烁了三下,便隐入皮肤之下。

  他浑身一震,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感觉极为奇异。

  宛若有一扇封尘已久的门,被人在外头叩响了。

  玄奘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发觉,自己诵了二十余年的《心经》,原来一直都没有真正读懂。

  “观自在菩萨……观自在……观自在……”

  原来如此,观自在是观照自心。

  自心若在,菩萨便在。

  反之,菩萨便失。

  “多谢禅师。”

  玄奘向乌巢禅师一躬,起身来时,眼中已有了几分豁然。

  乌巢禅师微微颔首。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递与玄奘:

  “这葫芦中装的是老僧自酿的松花酒,

  以浮屠山上的千年松花为引,乌巢塔中的钟声为酵,埋在地下三百年方成。

  你且收着,到了黄风岭,或许用得着。”

  玄奘一怔:“贫僧是出家人,不饮酒。”

  乌巢禅师笑了笑,“是给那猴子喝的。那猴子喝了酒,打起架来便格外精神。”

  孙悟空一个箭步窜上来,一把抢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

  “好酒!老禅师,你这酒比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也不差!”

  “大圣喜欢便好。”

  乌巢禅师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意味,

  “大圣,老僧有一言相告。”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歪头望着他。

  “你苦苦寻得那位,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老禅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巢禅师正色说,

  “那位的道,是逍遥道。

  逍遥道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他不与天庭争权,不与佛门争信,不与天道争高下。

  他只在山野之间收徒讲道,有教无类。

  这等人物,便是天道也舍不得让他真正消失。”

  李晏负手立于塔前,听乌巢禅师提及这话时,眸光微动。

  便在此时,塔顶的钟声停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塔顶那团乌黑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

  紧接着,塔门自行打开。

  门内一片漆黑,隐隐有钟声的余韵从黑暗中传出。

  “时辰到了。”

  乌巢禅师双手合十,向玄奘一礼,“老僧今日所言已尽,所赠已毕。

  法师此去西行,自有天龙八部护持,六丁六甲随行。

  只是有一事,法师需谨记于心。”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的磨难,有的来自外敌,有的来自内患。

  外敌易御,内患难防。

  法师心中若有疑惑,不妨多想想《心经》中那句话。”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地念道: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玄奘微微颔首,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到马前。

  八戒挑着行李,沙悟净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出了浮屠山,沿山道向西行去。

  走出里许,玄奘忽地勒住白马,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七层浮屠塔泛出淡淡的乌金光芒,塔顶那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塔下的老僧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

  玄奘望着那座塔,好奇道:“大圣。那位乌巢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孙悟空脚步一顿。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想了想,道:“小和尚,你读过《山海经》没有?”

  “读过。”

  “《山海经》里有一段记载。

  南赡部洲之西,有山名曰浮屠,山上有鸟,名曰乌巢。

  乌巢鸟通体漆黑,唯双目金光闪闪。

  此鸟不鸣则已,一鸣则天下大乱。

  百姓闻之丧胆,天帝闻之色变。”

  猴子喝了口酒,继续道,“这老禅师的名字,便是从这鸟的名字来的。”

  玄奘眉头微皱:“那乌巢鸟,后来如何了?”

  “被射死了。

  大羿以射日神弓将其射杀于浮屠山上。

  乌巢鸟死后,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乌巢塔。”

  玄奘心头一凛。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他身上有乌巢鸟的气息。”

  “故此,俺老孙猜,这老禅师不是建塔的人。

  那七座塔建好的时候,他还没在天庭为臣呢。”

  “那他是谁?”

  “他是那乌巢鸟的转世。”

  孙悟空道,“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之后,妖魂未散,在天地之间游荡了无数岁月。

  后来佛门一位大能将其妖魂收服,以佛法洗涤其戾气,助其转世为人,入天庭为臣。

  所以,他那双眼睛是妖的眼睛。”

  闻言,玄奘不禁感慨:“妖的眼睛,却看穿了三界的真相。”

  “因为妖不在任何一方。”

  孙悟空道,“天庭视妖为异类,佛门视妖为外道,道门视妖为邪祟。

  妖被三方排斥,反倒能站在局外看局。

  他看到了佛门收愿力的贪婪,天庭维护天条的虚伪,道门隐世不出的自保。

  他清楚这些,却只能躲在这浮屠山中敲钟扫地。

  原因嘛,就算他说了也没用。”

  “为何没用?”

  “因为大多数人在乎的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这天地之间,真正在乎真相的,只有那些被真相碾碎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策马前行,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浮屠塔。

  塔身乌黑如墨,塔顶金光万道。

  钟声停了,塔门关了。

  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风一吹,晃了晃。

  好似那个老僧还在,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并未随玄奘师徒一同下山,而是留在了浮屠塔前。

  “道友。”李晏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贫道还有一事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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