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不过二百六十字,却将佛门修行之要旨尽数囊括其中。
老僧在浮屠山中钻研此经数百年,略有所得。
今日便将其传授于法师,望法师好生参详。”
玄奘双手接过经文,只觉入手温润,经文深处隐隐有梵唱传出。
他低头望向经文上的梵文。
那些梵文竟然自行亮起,一个个跃出贝叶,悬浮在半空中,排列成一篇完整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周身淡淡的佛光随之亮起。
念到最后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周身佛光已亮如白昼。
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金身罗汉的虚影。
只是那金身罗汉的面容模糊不清,好似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乌巢禅师望着那尊金身罗汉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金蝉子的本相,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这本相尚未完全苏醒,还需西行路上的磨难来唤醒。”
他将那卷贝叶经文收回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玄奘。
那是一枚乌木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牌面上刻着一座七层浮屠塔。
塔顶有一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此乃乌巢令。
持此令者,可在三界任何一处乌巢塔中借宿一宿。
乌巢塔中有一口钟,钟声能涤荡心魔,助人入定。
法师西行路上若遇心魔困扰,可寻乌巢塔暂避。”
玄奘接过令牌,正欲道谢,却见乌巢禅师已转身走向塔门。
“老禅师留步。”玄奘连忙道,“贫僧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贫僧想问问,这天下的乌巢塔,究竟有多少座?”
“不多。
东胜神洲一座,西牛贺洲三座,南赡部洲一座,北俱芦洲一座。
加上这座浮屠山中的总塔,一共七座。”
“这七座塔,都是禅师建的?”
“不是。”
乌巢禅师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落在玄奘身上,
“这七座塔,是当年老僧还是天庭之臣时,奉旨所建。”
“奉旨?”玄奘一怔,“奉谁的旨?”
“奉那位三界至尊的旨。”
乌巢禅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当年道祖开天辟地之后,三界初定,天道尚未完全稳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时常趁虚而入。
天庭为了抵御那些东西,便在各处建造了七座浮屠塔,作为镇守三界的屏障。
老僧便是当年负责建造这七座塔的人。”
“后来呢?”
“后来。”
乌巢禅师苦笑了一声,
“后来老僧发现,那些东西之所以能趁虚而入,并非屏障不够坚固。
是因为天道本身有了裂隙。
而天道之所以有裂隙,是因为有人在用自己以为的天道,替代真正的天道。”
他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
“老僧在天庭为臣多年,看遍了天庭的种种作为。
玉帝是个好帝君,他有他的苦衷。
统摄三界,平衡各方势力,抵御外敌入侵,哪一桩都不是容易的事。
可有一样,天庭的根基是天条。
天条是什么?
天条是规矩。
可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便有漏洞。
有人钻了天条的漏洞,在天道之中撕开了一道道裂隙。
老僧发现了这件事,便上奏玉帝,请求彻查。结果...”
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结果,老僧便被贬出了天庭。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老僧在斩妖台上被废了仙骨,贬下凡间。
幸好观音菩萨路过,替老僧求情,方才保住了一条命。
后来老僧便在这浮屠山中隐居,钻研佛法,建了这座乌巢塔。”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禅师受委屈了。”
“不委屈。”
乌巢禅师摆了摆手,“老僧在浮屠山中这些年,反倒比在天庭时活得自在。
天庭里规矩太多,条条框框,动辄得咎。
这山野之间,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老僧想扫地便扫地,想敲钟便敲钟,想参禅便参禅。
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揣摩上意。
这份自在,是那九曜之位换不来的。”
此言一出,玄奘心头一震。
九曜之位。这位乌巢禅师,竟是天庭九曜之一?
“禅师在天庭时,担任何职?”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良久,方道:
“玄奘法师,老僧有一言相赠。”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多磨难。
那些磨难,有的是天定的,有的是人布的。
天定的磨难你躲不开,人布的磨难你也不必躲。
原因无他,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与其躲来躲去,不如迎头而上。
等你走到灵山脚下,你会发现,这一路上你遇到的所有磨难,都是在打磨你这颗心。”
玄奘默然片刻,向乌巢禅师深深一躬。
便在此时,一道青袍身影从山道尽头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道友。”乌巢禅师望着那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释然,
“原来如此。那一脉的传人既已出山,这盘棋便有了变数。”
李晏走到塔前,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方才所言,天庭当年建造七座浮屠塔,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
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这七座浮屠塔,究竟镇压的是什么?”
乌巢禅师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眼。”
“眼?”
“眼。”
乌巢禅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凝重,
“当年道祖开天辟地,将混沌劈成两半。
一半化为三界,另一半化为无边虚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便在那无边虚空之中。
混沌中曾有十二位不可名状者。
道祖虽将它们劈碎,却未能将它们彻底消灭。
它们的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日积月累,渐渐复苏。
其中七位的眼睛,被道祖封在了七座浮屠塔下。
老僧当年奉命建造浮屠塔,便是为了加固这些封禁。”
“那七只眼睛,如今怎样了?”
“有三只已完全苏醒。”
乌巢禅师望向浮屠塔顶层。
“北俱芦洲那座塔下的眼睛,万年前便已苏醒,如今已不知去向。
西牛贺洲三座塔中,也有一座塔下的眼睛苏醒了。
它在数千年前便挣脱了封禁,躲进了法则的裂隙之中,天庭至今未能将其缉拿。”
“还有呢?”
“还有四只眼睛仍在沉睡。但是,”
乌巢禅师话锋一转,“近数百年来,那四只眼睛虽未苏醒,却开始做梦了。”
“做梦?”
“眼虽闭着,意却在动。”
“它做的梦,会顺着浮屠塔的根基向外扩散。
梦中所见,皆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便会与三界的法则产生冲突,生出种种异象。
山神庙坍塌,水脉紊乱,地脉断裂等等,皆是它梦境所致。
更有甚者,有些修行之人在梦中被它的梦魇侵蚀,醒来后便性情大变,做出种种悖逆本性之举。”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禅师可知,那三只已苏醒的眼睛,如今在何处?”
“一只在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之下,以玄冰掩盖自身气息,天庭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一只在轮回之地的裂隙之中,以轮回之力遮蔽因果,连地府的地藏王菩萨也查不到它的踪迹。
至于第三只...”
乌巢禅师望向浮屠塔西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中,
“第三只便在取经路上。”
玄奘面色微变。
“取经路上的哪一处?”李晏问道。
乌巢禅师指向西面那片群山。
暮色中,群山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劈一般。
山脊之上,隐隐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
“黄风岭。”
孙悟空吐出三个字,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俺老孙方才以金睛观之,那山岭的风不对劲。
虽是狂风呼啸,可其中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无形无相,却能随风而动,穿透一切屏障。”
“大圣好眼力。”
乌巢禅师颔首道,“黄风岭中有一只黄毛貂鼠成精,自号黄风大王。
那鼠精本身道行不深,不过太乙金仙之流。
但数百年前,那第三只苏醒的眼睛找上了他,附在他身上,
以他的妖身为壳,妖风为媒,将那异域之风的法则混入三界之风中。
所过之处,仙佛迷失,万物皆朽。”
他望着玄奘,道:“法师若是按原路西行,数十日后便会抵达黄风岭。
那东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取经人自投罗网。”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虽不才,却也明白一个道理。”
“哦?”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奉旨西行,这一路上的劫难便是贫僧的修行。
若因前路凶险便绕道而行,那贫僧还取什么经?
修什么行?”
闻言,乌巢禅师的笑声回荡不休。
“小和尚,你这番话,倒有几分金蝉子的模样了。”
他收了笑声,正色道,
“既然你有此决心,老僧便再帮你一把。
老僧所修之法,名为乌巢心法,乃是以自心为本,自性为根,自悟为路。
此法无法传授,只能自悟。
但老僧可以送法师一句话。”
乌巢禅师双手结成一个古怪法印。
那法印似佛非佛,似道非道。
十指交叉处,有一团乌金色的火焰缓缓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展翅飞上半空,在浮屠塔的塔顶盘旋了三圈。
随即化作一道乌金光芒,没入玄奘眉心。
“观心自在,莫向外求。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此去西行,步步涅槃。”
那乌金光芒在玄奘眉心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火焰印记,闪烁了三下,便隐入皮肤之下。
他浑身一震,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感觉极为奇异。
宛若有一扇封尘已久的门,被人在外头叩响了。
玄奘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发觉,自己诵了二十余年的《心经》,原来一直都没有真正读懂。
“观自在菩萨……观自在……观自在……”
原来如此,观自在是观照自心。
自心若在,菩萨便在。
反之,菩萨便失。
“多谢禅师。”
玄奘向乌巢禅师一躬,起身来时,眼中已有了几分豁然。
乌巢禅师微微颔首。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递与玄奘:
“这葫芦中装的是老僧自酿的松花酒,
以浮屠山上的千年松花为引,乌巢塔中的钟声为酵,埋在地下三百年方成。
你且收着,到了黄风岭,或许用得着。”
玄奘一怔:“贫僧是出家人,不饮酒。”
乌巢禅师笑了笑,“是给那猴子喝的。那猴子喝了酒,打起架来便格外精神。”
孙悟空一个箭步窜上来,一把抢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
“好酒!老禅师,你这酒比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也不差!”
“大圣喜欢便好。”
乌巢禅师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意味,
“大圣,老僧有一言相告。”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歪头望着他。
“你苦苦寻得那位,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老禅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巢禅师正色说,
“那位的道,是逍遥道。
逍遥道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他不与天庭争权,不与佛门争信,不与天道争高下。
他只在山野之间收徒讲道,有教无类。
这等人物,便是天道也舍不得让他真正消失。”
李晏负手立于塔前,听乌巢禅师提及这话时,眸光微动。
便在此时,塔顶的钟声停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塔顶那团乌黑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
紧接着,塔门自行打开。
门内一片漆黑,隐隐有钟声的余韵从黑暗中传出。
“时辰到了。”
乌巢禅师双手合十,向玄奘一礼,“老僧今日所言已尽,所赠已毕。
法师此去西行,自有天龙八部护持,六丁六甲随行。
只是有一事,法师需谨记于心。”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的磨难,有的来自外敌,有的来自内患。
外敌易御,内患难防。
法师心中若有疑惑,不妨多想想《心经》中那句话。”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地念道: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玄奘微微颔首,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到马前。
八戒挑着行李,沙悟净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出了浮屠山,沿山道向西行去。
走出里许,玄奘忽地勒住白马,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七层浮屠塔泛出淡淡的乌金光芒,塔顶那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塔下的老僧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
玄奘望着那座塔,好奇道:“大圣。那位乌巢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孙悟空脚步一顿。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想了想,道:“小和尚,你读过《山海经》没有?”
“读过。”
“《山海经》里有一段记载。
南赡部洲之西,有山名曰浮屠,山上有鸟,名曰乌巢。
乌巢鸟通体漆黑,唯双目金光闪闪。
此鸟不鸣则已,一鸣则天下大乱。
百姓闻之丧胆,天帝闻之色变。”
猴子喝了口酒,继续道,“这老禅师的名字,便是从这鸟的名字来的。”
玄奘眉头微皱:“那乌巢鸟,后来如何了?”
“被射死了。
大羿以射日神弓将其射杀于浮屠山上。
乌巢鸟死后,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乌巢塔。”
玄奘心头一凛。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他身上有乌巢鸟的气息。”
“故此,俺老孙猜,这老禅师不是建塔的人。
那七座塔建好的时候,他还没在天庭为臣呢。”
“那他是谁?”
“他是那乌巢鸟的转世。”
孙悟空道,“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之后,妖魂未散,在天地之间游荡了无数岁月。
后来佛门一位大能将其妖魂收服,以佛法洗涤其戾气,助其转世为人,入天庭为臣。
所以,他那双眼睛是妖的眼睛。”
闻言,玄奘不禁感慨:“妖的眼睛,却看穿了三界的真相。”
“因为妖不在任何一方。”
孙悟空道,“天庭视妖为异类,佛门视妖为外道,道门视妖为邪祟。
妖被三方排斥,反倒能站在局外看局。
他看到了佛门收愿力的贪婪,天庭维护天条的虚伪,道门隐世不出的自保。
他清楚这些,却只能躲在这浮屠山中敲钟扫地。
原因嘛,就算他说了也没用。”
“为何没用?”
“因为大多数人在乎的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这天地之间,真正在乎真相的,只有那些被真相碾碎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策马前行,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浮屠塔。
塔身乌黑如墨,塔顶金光万道。
钟声停了,塔门关了。
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风一吹,晃了晃。
好似那个老僧还在,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并未随玄奘师徒一同下山,而是留在了浮屠塔前。
“道友。”李晏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贫道还有一事相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