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已出家拜师,当守佛门清规。
为师给你取一别名,唤作沙僧,法号悟净。”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沙悟净恭声应道。
玄奘又将目光落在沙悟净颈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串骷髅项圈。
如今项圈已除,只剩下一道暗红勒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念珠,挂在沙悟净颈上:
“这串念珠是贫僧从金山寺带出来的,跟了贫僧二十余年。
今日赠予你,愿你常诵佛号,莫忘初心。”
沙悟净双手捧起那串念珠,只觉入手温润,珠子上还残留着玄奘的体温。
他哽咽道:“师父……俺……俺不配。”
“众生皆可成佛,何来配与不配?”玄奘微笑道。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道:
“好了好了,收徒弟也收了,妖怪也打死了,该过河了罢?
小和尚,你再不收徒弟,俺老孙都快成专职降妖的了。”
八戒从旁插嘴道:“猴哥,你说得倒轻巧。
这流沙河鹅毛不浮,芦花沉底,连神仙腾云驾雾都过不去。
咱们怎么过?”
孙悟空挠了挠腮,望向沙悟净:
“呆子,你在流沙河住了数百年,可知道怎么过河?”
沙悟净道:“猴哥有所不知。
这流沙河乃天下弱水汇聚之地,弱水本就不浮万物。
但师父是金蝉子转世,身负取经大愿。这流沙河虽凶,却困不住师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呈与玄奘,
“师父,此乃俺在流沙河底捡到的。
那怪物死后,河底的淤泥中露出了这东西。
俺瞧着像是佛门之物,便带了上来。”
玄奘接过玉符,只觉入手温润,符面上刻着一行梵文。
他识得那梵文,写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八个字。
便在此时,流沙河的水面平静下来。
那湍急的漩涡一个个消失,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见底。
河底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泛起莹莹白光。
一道金色光芒从玄奘手中的玉符中涌出,落在流沙河上。
金光化作一条平坦大道,从河岸直通对岸。
大道两旁,隐隐有天龙八部护持。
玄奘双手合十,向河面那条金色大道深深一躬,随即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踏上了那条金色大道。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这枚玉符是佛门大能留在流沙河底的。
为的就是在取经人到来之时,替他打开一条通路。
而那佛门大能的身份,玉符上残留的气息已说明了一切。
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在数百年前便已算到了这一难。
这枚玉符既是过河的钥匙,也是替沙悟净洗刷冤屈的信物。
能拿到这枚玉符的人,便不再是那个被贬下凡的罪臣。
李晏驾云而起,向西方飞去。
飞不多时,却见前方云层之中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披月白仙裙,头戴桂冠,正是太阴星君。
太阴星君向李晏打了个稽首,温声道:
“道长在流沙河降服死亡使者,替三界除了一害。
我在月宫中感应到那股死寂之气消散,便知是道长出手了。”
李晏还礼道:“星君客气了。
倒是星君,月宫刚遭大劫,星君不在月宫中休养,为何来此?”
太阴星君微微一笑,道:“道长可还记得,我在广寒殿中曾与道长说过,
天蓬被贬的真相,我在高老庄中感应到的那缕太阴之气,
还有太阳星君府上那桩蹊跷事?”
“自然记得。”
“那桩事,我查出了些眉目。”
太阴星君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太阳星君府上,近百年间多了一位客卿。
那客卿的来历极为神秘,便是太阳星君本人也不知他的根脚。
我只查到,那客卿在太阳星君府中住的时日,正好与天蓬被贬的时日相合。”
李晏眉头微动。
“那客卿如今在何处?”
“消失了。”
太阴星君道,“紫微大帝陨落那日,那客卿便从太阳星君府中消失了。
太阳星君四处寻他,却连半点踪迹也找不到。”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紫微大帝陨落,太阳星君府上的神秘客卿便消失了。
这两桩事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而那客卿,极有可能便是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的主人。
“多谢星君告知。”
李晏打了个稽首,“星君伤势未愈,还请回月宫好生休养。
三界正值多事之秋,月宫若再出什么岔子,贫道便是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了。”
太阴星君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枚广寒玉佩,递与李晏:
“这枚玉佩道长且收着。
我在玉佩中封了三道太阴封禁,可助道长应对三灾利害。
道长代天巡狩,身负重任,万望保重。”
李晏接过玉佩,只觉入手清凉,玉佩深处隐隐有月华在流转。
他向太阴星君道了声谢,太阴星君微微颔首,驾云回了月宫。
云头之下,玄奘师徒四人已渡过了流沙河,正沿着山道向西行去。
白龙马上的玄奘回头望了一眼。
那条金色大道已在身后缓缓消散,流沙河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河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河面上泛着淡淡的月华,再也不见那浑浊的暗红沙粒。
“师父。”八戒挑着行李走在马前,回头道,“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玄奘收了念珠,温声道:“八戒,你问便是。”
“沙师弟的卷帘大将是玉帝近臣,按理说见过的世面比俺老猪还多些。
俺老猪当年当天蓬元帅时,在凌霄殿上站班,每回瞧见卷帘大将立在玉帝身后,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怎么如今却连自己怎么被贬的都记不清了?”
沙悟净走在最后,肩上挑着行李,脖子处,那串紫檀念珠泛出淡淡佛光。
他闻言低头不语,赤发遮住了半张青面。
玄奘沉吟片刻,道:“为师也不知其中缘由。
只是佛门有云,一切皆有因果。
沙僧既能从那流沙河中脱困,又能拜入为师门下,这便是他的缘法。
过往之事,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水落石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头,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他听了这番对话,将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路边,回头道:
“小和尚,你这话说得不对。”
玄奘一怔:“大圣有何高见?”
“你说一切皆有因果,这话原也不错。
可俺老孙这一路走过来,瞧见的不全是因果。”
猴子跳到路边一块大石上,蹲下身,金睛望着玄奘,
“观音禅院那老院主活了数百岁,是被无相寄生了才变坏的么?
是他自己先有了贪念,那东西才趁虚而入。
那呆子...”
他指向沙悟净,
“他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夜夜听那怪物低语。
换了旁人,早就疯魔了。
可他偏偏还记得自己是谁,还在等人来。
这叫什么因果?”
玄奘默然。
“这叫本心。”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因果是外头的事,本心是里头的根。
外头的事你管不了,里头的根你守得住。
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若不是心里还记着猴子猴孙,早被压成一块石头了。”
这番话飘在山道上,久久不散。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望着猴子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肩上的行李挑得更稳了些。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偏西。
山道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残阳落在路上。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有钟声。”玄奘勒住白马,侧耳倾听,“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钟声?”
孙悟空早已跳到树梢上,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
他看了片刻,跳下来道:“前头有座山,山上有座塔,塔下有个老和尚在扫地。
那钟声是从塔里传出来的。”
“山是什么山?塔是什么塔?”八戒问道。
“山不高,塔倒挺高。
塔身七层,金顶朱檐,看着像是佛门的浮屠塔。”
孙悟空挠了挠腮,“只是那塔有些古怪。
俺老孙方才瞧见塔顶上坐着一团乌黑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李晏立于云头,眸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那座浮屠山上。
山约莫百丈上下。
山势平缓,形如一头伏卧的巨龟。
山腰之上云烟缭绕,隐隐有金光从云烟中透出。
金光之中立着一座七层浮屠塔。
塔身通体乌黑,塔顶却覆着金色琉璃瓦,泛出万道光芒。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那浮屠塔深处盘踞着一团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非佛非魔,非道非妖。
与他在观音禅院封禁的无相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无相是寄贪而生,以执念为食。
眼前这东西却更为内敛。
它盘踞在浮屠塔中,却未侵蚀浮屠塔半分。
反倒与塔身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更奇的是,这浮屠塔周围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延伸向三界各处的修行者。
而那些修行者无一例外,皆在参禅打坐时有所顿悟。
有人在借助这浮屠塔,向三界众生传授佛法。
只是这佛法,究竟是什么佛法?
李晏将目光投向塔下那个扫地老僧。
老僧身穿灰布僧袍,手持竹扫帚,正在塔门前缓缓扫着落叶。
一扫帚下去,落叶被推到一旁,风一吹又飘回来。
他也不恼,只是再扫一遍。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这老僧是在修行。
扫地是修行,落叶是执念,风是因果。
只是那杂念扫来扫去,总也扫不干净。
因为风一直在吹。
李晏收回目光,落在浮屠塔顶层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盘膝坐在塔顶金瓦之上,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呈莲花状,一层层向外绽放,又在下一刻层层收拢。
绽放一次,塔中的钟声便响一声。
钟声穿透云雾,传遍方圆百里的山野。
鸟兽驻足,虫鸣止息,连溪水都放缓了流速。
一切生灵都在倾听这钟声,好似钟声之中蕴含着极玄妙的韵律。
而且,韵律不属三界任何一个已知的宗派。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浮屠塔顶层那道人影的轮廓。
那轮廓模糊不清,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便在此时,塔顶那道人影忽地停下敲钟,转过头来。
隔着层层云雾,隔着山河社稷镜的窥探,那双眼睛直直望向了李晏。
那双眼睛呈淡金之色,其中有两团细如米粒的火焰在缓缓跳动。
火焰深处是两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星辰。
星辰的排列轨迹,与三界的周天星斗截然不同。
那是另一片星空。
李晏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塔顶那道人影便收回目光,继续敲钟。
咚,咚,咚。
钟声悠远绵长。
可那双淡金色眼眸中倒映出的那片异域星空,却烙印在了心镜之中,久久不散。
按下云头,落在浮屠山脚下的山道旁。
不多时,玄奘师徒四人也到了。
“前头便是浮屠山了。”
玄奘翻身下马,望着山腰上那座七层浮屠塔,面上露出几分凝重,
“只是这山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八戒问道。
“为师自长安出发以来,一路西行,见过的寺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寺院庄严朴素,金碧辉煌,破败不堪。
可不管寺院如何,里头的僧人大抵都是一般模样。
穿着僧袍,念着经文,烧着香火,供着佛像。”
“可眼前这座山,这座塔,却有股说不出的孤寂。
给为师的感觉,好像它根本就不需要人来参拜,也不需要人来供养。”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和尚倒有几分慧根。”
那声音从山道尽头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
“这浮屠山本就不需人参拜供养。它要的是有缘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立着一个老僧。
身穿灰布僧袍,手持竹扫帚,须发皆白,面容枯瘦。
一双眼睛却如同两盏长明灯,泛出淡淡金光。
玄奘连忙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山,不知老法师法号如何称呼?”
老僧摆了摆手,将竹扫帚靠在塔门上,道:“老僧没有法号。
这山叫浮屠山,老僧便叫浮屠僧。
这塔叫乌巢塔,老僧有时也叫乌巢禅师。”
玄奘一怔。
乌巢禅师。
这名字他从未在佛门典籍中见过。
“法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乌巢禅师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心中有事,便问出来。”
玄奘沉吟片刻,道:“贫僧只是觉得,禅师这法号似非佛门中人。”
“佛门中人?非佛门中人?”
乌巢禅师大袖一挥,塔前的地面随之亮起,浮现出一幅周天星斗图,
“小和尚且看,这天上星辰,哪一颗是佛门的?
哪一颗是道门的?
哪一颗又是天庭的?”
玄奘低头望去,只见那些星辰在地上缓缓旋转,各有轨道,互不干扰。
他看了许久,摇了摇头:“星辰无门无派,只是各自运行。”
“那你再看。”
乌巢禅师拂尘在地面上一扫,星斗图变了模样。
星辰与星辰之间出现了无数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遮天巨网,
“这网中的一根丝线,便是一道因果。
佛门在其中,道门在其中,天庭也在其中。
大家各占一方,各执一网,都想将这张网拉向自己这边。
却忘了,这张网本身,便是众生。”
玄奘抬头望向那张因果之网,忽觉心头一沉。
那网中密密麻麻的丝线,都牵连着一个生灵的命运。
无数生灵在网中挣扎沉浮,被各方势力拉扯来拉扯去。
他们诵经礼佛,烧香拜神,求的都是一个心安。
可他们的愿力却被佛门收走,被天庭截走,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
“禅师。”玄奘缓缓道,“佛门说普度众生,可众生真能被度尽吗?”
乌巢禅师望着他,又拿起了竹扫帚,一下接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时,猴子从后头跳了过来。
他蹲在乌巢塔门前的石狮子上,金睛在乌巢禅师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龇牙一笑:
“老禅师,俺老孙认得你。”
乌巢禅师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扫地,头也不抬:
“大圣说笑了。老僧在这浮屠山隐居多年,从未见过大圣。”
“俺老孙不是在你这浮屠山见的你。”
猴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绕着乌巢禅师转了一圈,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促狭,
“俺老孙是在蟠桃会上见的你。
那年蟠桃会,玉帝老儿请了三山五岳的神仙,你便在其中。
你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顾着喝酒。
俺老孙还纳闷呢,这老和尚是谁,怎么也来吃蟠桃?”
啪!
乌巢禅师手中竹扫帚断了。
他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扫帚柄,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意外,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大圣。”
他叹了口气,将断成两截的扫帚柄放在塔门旁,
“你这双眼睛,当真是三界第一。
老僧藏了多年的身份,被你一句话便揭穿了。”
“嘿嘿。”
孙悟空笑道,“俺老孙这双眼睛,在丹炉里炼过,没有看不穿的。
老禅师,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为何要在浮屠山中装神弄鬼?”
乌巢禅师转过身来,望着玄奘。
“玄奘法师。”
他缓缓道,“你方才问老僧,众生真能被度尽吗?
这个问题,老僧想了大半辈子。
从老僧还在天庭为臣时便开始想,想到现在,也没有想出答案。
不过老僧可以送你一件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贝叶经文,双手呈与玄奘。
那贝叶经文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淡金色,叶面上刻着梵文。
梵文的笔画极为古拙,与玄奘在金山寺见过的任何一部经文都不相同。
经文边缘有几处残破,显是经历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此乃《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乌巢禅师道,“乃上古佛门一位大德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