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尸殿前,万籁俱寂。
张凡立于月光与殿影交界之处,身形并无刻意挺拔,却自有一股撑天拄地的沉凝。
此刻他气机尽敛,返璞归真,反倒不似寻常突破时那般气象张扬,乍看之下,像极了一位平凡的普通人。
“张凡……”
陈寂的元神虚弱无比,此时,他只觉得眼前的张凡变得再也不同。
“交给我吧。”
张凡的声音极其的轻慢,似乎他已经忘了身前还站着一位观主境界的大高手。
他缓缓探出手来,便让陈寂的元神回归身舍。
李一山走来,将虚弱的陈寂扶住。
就在此时,张凡方才转过身来,看向前方,看向那位观主境界的大高手……
孟惊语!
忽地,张凡似是无意间,轻轻吐纳。
一吸!
颅内玄关洞开,清冽如九天玉膏的元神精华汩汩而生,滋润百骸,恍若严冬尽去,万物萌发,在他体内开辟出一片生机。
生机垂落,过绛宫,便转真火炼玄阴,如金乌衔火,似月蟾吐精,千锤百炼,阴阳既济,在其躯壳这尊最宏大的炉鼎内轰然进行。
一呼!
精华骤降,入丹田,一点璀璨到无法形容的金芒透体而出,并非刺目,却温润厚重,恍若开天辟地之初,鸿蒙中诞生的第一缕先天之光。
那金芒缓缓流转,隐约可见其核心处,一枚圆陀陀、光灼灼、似虚似实的金丹正在沉浮。
丹体之上,九道玄奥莫测的金纹天然成就,首尾相连,练成一片,如同九条微缩的星河,缠绕着一枚不朽的宇宙奇点。
忽抱日乌衔真火,月蟾吞汞转成酥。
历经劫海三千界,炼出光明一寸珠。
吞劫火,吐玄枢。自将脏腑铸洪炉。
丹成莫问归何处,已在先天未画图。
一呼一吸之间,张凡便已演尽道家金丹之秘。
“金……金丹……他练成金丹了……”
“金丹成就,命功圆满……他……他真的踏入这般境界了。”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即便在古代,都是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啊。”
“练就金丹一枚,从此命不由天!”
一道道匪夷所思,炙热无比的目光纷纷投落在张凡的身上,化作一片压抑不住的骇然低语与倒吸冷气之声。
虎庭众弟子,包括那九大斋首,此刻望着张凡,感受着那玄妙到难以理解的境界,无不心神剧震,目眩神迷。
内丹成金,命功圆满。
那是多少修道者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
即便是张凡,为了锻造出这枚枚金丹,不知经历了多少劫数,凝聚了他所有的机缘和悟性,最终在无穷劫海与无常命运之中,方寸练就出这一寸光明,足以照破红尘大千。
“斋首圆满啊……那便是金丹……”
“若得我命皆有我,才能火里种金莲!”
角落处,金宴秋痴痴地望着张凡所立的方向,眼中尽是敬畏。
那样的境界,即便他获得了三尸神种,也不知道此生能否企及。
这一刻,他的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痴迷。
“他才多大年纪?!”
苏蔓蔓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颤抖。
末法之世,诸法凋零……怎会……怎会孕育出如此根苗!?”
“神仙根苗……这是真正的神仙根苗啊!”
徐轻舟站在后面,喟然长叹,眼中既有畏惧,又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对那至高道境的向往与绝望。
他很清楚,那样的境界是他这一辈子,也是大部分人这一辈子都无法窥伺的。
“又让他抢先了,妈的,是不是开了!?”
李一山守在张凡侧后方,感受着那浩瀚如星海,沉凝如大地的气息,心里泛起了嘀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激动。
他知道,张凡走过的路,远比旁人看到的更加崎岖艰险,今日成就,实至名归。
“张家的人……果然都是异数!”
就在此时,孟惊语开口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张家的人,这样的身份太沉重,太特别了。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虎庭一脉,便来自于龙虎山,来自那神仙世家。
数千年来,他们与张家有着割舍不断的联系和因果。
只是,八十年前,道门大劫之后,这个姓氏便仿佛消失在了红尘之中。
多少年过去了,张家的人又来了。
那个姓氏,为张凡披上了一层神圣却又讳莫如深的色彩。
“年轻人,你不该来这里。”孟惊语淡淡道。
一声落下,便将所有人的惊叹和敬畏都压了下去。
这位身份超然,实力深不可测的护法,从张凡踏出殿门、金丹显化之初,便一直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株奇花异草的绽放,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直到此时,他那古井般的眸子里,才极为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赞赏。
那是对一种近乎完美“造物”的本能欣赏,是对“道”之显化于个体的某种认可。
然而,这丝赞赏,如冰面上的反光,一闪即逝。
下一刻,便被更为纯粹、更为绝对的冰冷所取代。
“当年,你父亲和李存思也曾来过这里,差点死在我的刀下,如今,你也来了……”孟惊语话锋一转,忽然道。
“看来,你们张家的血,注定要洗练这虎庭的山河!”孟惊语言语如刀。
“是吗?前辈此言,倒是让我想到了一句老话。”张凡淡淡道。
“什么?”孟惊语下意识问道。
“狐假虎威。”张凡吐出四个字。
言外之意,张灵宗又怎么会败给孟惊语的刀,后者也不过是借了虎庭之主的威势罢了。
时移世易,如今的张灵宗早已是天师大境。
可是孟惊语却是观主境界,两两相较,高下立判。
“当诛!”
孟惊语凝声轻语,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压过了一切杂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意识的底层。
当那两个字落下,没有半点杀意沸腾,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嗡……
孟经语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刀,对着张凡,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划。
没有璀璨的刀光,没有呼啸的劲风。
但就在他手指划落的瞬间,整个斩尸殿前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绝对锋利的“界限”分开了!
天与地的概念在那一线之间模糊,光与影的秩序被强行割裂,甚至连众人元神与肉身的联系,都产生了刹那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疏离感。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孟惊语的刀,看不见,摸不住,却是极致的锋利。
那是“斩”之概念的具现化,锋芒藏于鞘中时,万物如常;一旦出鞘,便是天翻地覆,万象更新!
轰隆隆……
这一划,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避无可避。
嗡……
张凡面色微变,灵台猛地震荡。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被一道冰冷的线贯穿;看到自己的七情六欲、神识念头,被那刀光撕裂;甚至连体内那枚刚刚成就,圆融完满的金丹,都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感,仿佛与其身舍的联系,被暂时“切断”了一瞬。
“他的刀避不开!”
远处,陈寂低声嘶吼。
孟惊语的刀,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专斩元神,直指性命交修的根本!
嗡……
刹那间,张凡的元神仿佛被那刀光淹没,天地茫茫,一片混白。
唯有湮灭,唯有如寂,唯有葬在归处,唯有落地无声。
“孟惊语,你忘了……我修炼的是什么道,炼的是什么法!”
就在此时,张凡一声狂吼。
在那混白刀光之中,他的元神冲天而起,恐怖的气象荡开了浮云,冠绝了山海。
众人恍惚,抬头望去,便见一道庞然可怖的元神浮现在举头三尺处,黑白二炁流转,如白昼,似长夜,九纹金丹虚影浮空显现,洒落无穷金霞与玄光,如同给这尊神魔一体般的元神披上了一层不朽的战甲。
刀光不绝,毁灭根种,不断冲击磨灭着这道元神。
然而,它浮沉于天地,生灭于光暗,仿佛天生便承受着红尘的劫数与磨难。
纵然这般寂灭的刀光,也难以将其斩灭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