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烬被远山吞没。
天蓬堂内灯火渐次亮起,与渐浓的夜色对峙。
明日便是启程奔赴【玲珑观】参加那决定北帝隐宗未来格局的【祭旗盛会】之期,堂内气氛凝重中透着一丝压抑的躁动。
天蓬一脉高手云集,长辈们多在密室或正堂商议要事,而年轻一辈则散落在各处,心怀忐忑与憧憬。
西侧长廊之上,几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女三五一群,聚在一处。
他们皆穿着天蓬一脉样式统一的深蓝劲装,外罩御寒的皮袄,气息不俗,境界有高有低。
“你们知道吗?”
就在此时,陈鹤轩开口了,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在众人之中俨然一副领头的模样,有着极高的威望。
他看着不远处偏远的方向,凝声轻语:“前两天,这院子里住了外人,据说爷爷将其奉为上宾。”
“什么人?能让堂主如此礼遇?莫非是其他道门的前辈高人?”
旁边,倚着廊柱的秦红药,目透奇光。
她身量高挑,肤色微黑,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沉稳,背负一柄带鞘短刀,眸子透着几分凌厉。
“不清楚……我问过我爹,他也语焉不详。长辈们都不愿意多提,像是有什么忌讳。”陈鹤轩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你们不知道,我却知道。”
就在此时,蹲在栏杆上的叶小川开口了。
他年纪最轻,有些跳脱,是叶笑笑一房的堂弟,眼睛骨碌碌转着,透着机灵。
“你怎么会知道?”陈鹤轩奇道。
“我比你们早来半天,见过那人。”叶小川低声道。
“何方前辈?”秦红药问道。
“不是前辈,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大。”叶小川摇头道。
“啊!?”
陈鹤玄和秦红药相视一眼,俱都愣住了,眼中透着疑惑和好奇。
这般年纪,怎么能得到陈观泰的青睐?
陈观泰是何等人物?执掌天蓬一脉,修为深不可测,眼界极高。寻常青年才俊,能得他一句指点已是幸事,何谈奉为上宾?
“莫不是……老爷子新收的弟子?”叶小川猜测道。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神色古怪,旋即纷纷摇了摇头。
“不可能。”陈鹤轩断然否定。
“如果真是收了弟子,按照辈分,岂不是比我们都大?那是要开香堂、告祖师的的大事,岂会如此悄无声息?”
他眼中闪着理智的光,“更何况,爷爷乃是天蓬一脉的掌舵人,什么样的年轻人能够让他看重,值得他破例收为弟子?”
念及于此,秦红药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颇为认同。
陈观泰的境界太高,辈分也太高,别说外人,哪怕同宗本脉之中那些出色的弟子,也不值得他亲身指点。
叶小川挠挠头:“也是……”
“如今年轻一辈之中最出色的便是陈古意大哥了,他都已经是斋首境界,实力强悍,连黑煞、天猷那边的人都对他极为看重。”
“如果连古意大哥都比不上,又有什么资格做堂主的弟子?”
提到陈古意,几人忽然安静了一下,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自然。
“对了,这两天怎么没看到古意大哥?”陈鹤轩忍不住道。
明天便是【祭旗盛会】,四脉共聚,那场面怕是也要看看各脉弟子的成色。
往常这种时候,陈古意应该早就到了才对,毕竟他差不多就是如今天蓬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了。
眼下,天蓬一脉,也就陈古意大哥能够镇住局面。
“或许这时候,古意大哥已经被长辈们叫去另有交代吧。你们也知道,这些年天猷、黑煞一脉都出了人物。”秦红药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忧虑。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不语。
这些年,天猷,黑煞两脉确实出了不少高手。
天猷一脉的商天奇虽然已经过了四十岁,不过也已经踏入斋首境界,更是天猷雷部真传,一手【都天雷篆】霸道无比。
黑煞那边也不遑多让,听说他们堂主新收的关门弟子“墨麟”申屠霸,虽年纪稍轻,但天赋异禀,已将黑煞玄功练到金刚不坏的地步,等闲斋首都难破其防。
念及于此,众人忧心忡忡。
月光照在他们年轻而略显沉重的脸上,衬出对未来的担忧和迷茫。
“自从我北帝隐宗宗主仙逝之后,我们天蓬一脉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陈鹤轩叹息道。
当年隐宗宗主李玲珑,便出自天蓬一脉。
那是他们最强盛的时候,可惜这世上的道理从来如此,有升便有落,如今天蓬势微,人才日渐凋零,早已不复昔日荣光。
此次【祭旗盛会】,名义上是共祭祖师,商议要事,实则恐怕是要重新划分权柄,甚至……只
怕此次盛会之后,便再无天蓬一脉的位子了。
一阵寒风掠过长廊,卷起些许雪沫,寒意直透骨髓。
几个年轻人默然无语,望着偏院那沉寂的黑暗,心头仿佛也压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那里面住的神秘同龄人,在此刻的天蓬一脉危机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众人感叹,对未来充满迷茫。
此刻,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内没有开灯,唯有窗外渗入的些微月光与雪光,勾勒出简单的轮廓。
张凡静静坐在炕沿,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拨通了电话。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另一头响起了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味道的男声。
“凡总,稀客啊,脱了大劫这么久才想起来给我来个电话?”李一山调侃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张凡略一沉默,未曾说话。
当初,他也就是从自然研究院出来的时候,跟李一山报了个平安。
“怎么了?打电话给我又不说话?”李一山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问道。
“出了点状况,我觉得有必要跟你通报一声。”张凡凝声轻语,神色有些难看。
他知道,李一山在长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日子,他跟孟栖梧走得很近。
当初,他被张忘带进了活死人墓,孟栖梧便是不遗余力想要救他,那样的反应和关怀,比起张凡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老李……对不起……”张凡咬着牙,欲言又止。
说到底,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妈的,你踏马能不能不要这么磨磨唧唧,先说事。”李一山破口大骂。
张凡越是如此欲言又止,他便越是着急。
“我……”
张凡略一沉吟,便将今天遇见孟栖梧的事情,以及他的猜想统统说了一遍。
他的语速平稳,手机另一头却是悄然无声,寂静的可怕。
话音落下,无论是这一头,还是另一头,俱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仿佛默契一般,谁也没有说话。
“唉……”
过了许久,一阵叹息声从手机另一头传来。
这一声叹息仿佛藏着万千的情绪与哀愁,落在张凡的心中,却如一记重锤,让张凡很不好受。
“老李……”张凡撇了撇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噎住了。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志不坚……”
就在此时,李一山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喃喃轻语,透着一丝怅然。
“张凡,这世上的劫数,不仅仅只有杀人……”
“还有诛心!”
“是啊……劫数万般,确实太难……太难了……”张凡感叹道。
杀身的大劫,他无惧。可是诛心的劫数,却让人两难。
“你在哪儿,发个定位给我。”
就在此时,李一山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要干嘛?”
“我要去关外。”
李一山的声音响起,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话音落下,不等张凡说话,他便已经挂断了电话,仿佛这位无为门当代人肖已然动身,远赴关外。
张凡神色漠然,放下了手机。
“身在红尘,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劫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