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微露,天光尚未大亮,只在东边云层后透出些许鱼肚白。
万籁俱寂中,唯有松枝上的积雪缓缓落下,发出“噗簌”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偏院内的寂静。
呼……
秦二狗和王饕依旧守在门外。
两人分列左右,皆是盘坐入定似老道,呼吸绵长深远,周身气息凝归如一,若有若无,似烟云聚散,与这清冷的晨间空气几乎融为一体。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哪怕半个月也不过等闲,守候一夜,心神反而更加澄澈。
“吱呀……”
就在此时,一阵轻响划落,那扇紧闭了一天一夜的门终于开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触动了门外两人高度集中的灵觉。
嗡……
王饕和秦二狗几乎同时睁开了双眼,如蝇羽加身,瞬间觉知,睁开的双眼,精光迸射……
两人同时侧头望去,目光如电,锁定了那洞开的门扉。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人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光线昏暗,那人影初时只是一个轮廓。
两人刚要起身相迎。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们视线中,那刚刚迈出门槛,身形尚且清晰的身影,竟是变得虚无模糊起来……
并非消失,也非移动,而是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又似隔着蒸腾的热浪看物,轮廓扭曲,光影错乱,存在本身仿佛在这一刻变得不确定起来。
“北国的雪,果然别有滋味。”
就在此时,一阵平静淡漠的声音悠悠传来,响在两人耳畔。
王饕秦二狗瞳孔遽然收缩,下意识转头望去。
院子中央,那株挂满冰雪的老松树,张凡已是伫立树下。
他踩着积雪,却未留下多深的脚印,微微仰头,看着眼前雪积冰封的老松,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已经站在那里欣赏了许久。
两人神情恍惚,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认知冲突涌上心头。
刚刚那一刻,他们的感官,他们对于时间的觉知似乎产生了偏差。
张凡明明还在这里,却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此时此刻,当他们真正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院中张凡身上时,更深的困惑与惊异浮现。
张凡在他们眼中显得平凡如常。
不,不是平凡,而是太过平凡。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棉袄,静静地站在覆雪的院落里,周身没有任何慑人的气势外放,没有昨日那吞吐堂口香火的浩瀚异象,也没有之前元神出窍时的恐怖气息。
他站在天地之间,站在积雪之上,气息融于寒风,身影映于雪光,平静的如那万丈长空……
任云聚云散,由风卷风息。
积雪落下,晨光推移,寒气流动……万事万物都在运动之中,都在变化之内……
然而,此刻的张凡却静到了极致,他与周遭万物流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仿佛成了一个绝对的“静点”,一个“锚点”,万物因静生动,世界仿佛都在围绕着他流逝。
这种极致的平凡,在这种对比下,反而显得极不平凡。
王饕和秦二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与一丝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一夜张凡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修炼何等功法。
但是毫无疑问,这一刻的张凡又不同了。
这样的不同,让他们看不透,也看不懂,如那高道之妙语,似那古圣之变化。
昨日之我已死,今日之我重生。
“今儿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转转吧。”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他转过身来,看向了王饕和秦二狗。
“凡哥,明天就是北帝隐宗的【祭旗盛会】了,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出门了吧。”王饕忍不住道。
不知为何,只要现在张凡一有什么想法或者动作,他就浑身不得劲,一颗心瞬间悬浮起来。
“小猪,放轻松点,你这么紧绷,这辈子都别想踏入大士境界。”
张凡拍了拍王饕的肩膀,转身便出了偏远。
秦二狗毫不迟疑,紧跟前后。
“不是……凡哥……”王饕忍不住唤道。
“你到底去不去啊。”
张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去。”王饕咬牙道。
“别骂人。”
“我真去。”
王饕一跺脚,紧跟了上去,随之出了那安静的庭院。
此刻,庭院中央,二楼。
陈观泰扶着冰结的栏杆,目光随着张凡一行人走出庭院,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叔,这小子抽了我们天蓬堂大半的香火灵力啊。”
就在此时,陈观泰旁边的男人开口了,他两鬓斑白,气息比起陈自来更加沉稳强大。
陈自在,他也是天蓬一脉之中唯一踏入观主境界的高手。
“他很危险。”陈自在沉声道。
香火灵力,蕴藏着最为纯净的念头。
这种东西,即便是对于一般修道者而言都是不可琢磨,不可捕捉,不可见知。
更不用说将其运用了。
香火传承,冥冥之中,关乎一脉气运。
那个年轻人居然可以运用这种力量,简直不可思议。
不管他境界如何,假以时日,足够让这天下为之侧目。
“你想说什么?”陈观泰不显喜怒,淡淡道。
“这种人要么敬而远之,要么……”
陈自在瞄了陈观泰一眼,方才道:“为我所用。”
“你的目光倒是比他们长远一些。”陈观泰不动声色,淡淡道。
“唯一的麻烦就是……”陈自在欲言又止。
“说。”陈观泰沉声道。
“此人的根底我们不清楚,他跟无为门必是有些关联的……”陈自在忍不住道。
“我们北帝一脉也是玄门正宗,堂堂正正,从来不跟无为门有任何牵扯,他的身份是个麻烦。”
话音刚落,陈观泰便已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自在愣了一下,忍不住道:“叔,我说错什么了吗?”
“说的不错,以后别说了。”陈观泰淡淡道。
话音落下,陈观泰转身便下了楼,走到楼梯口,又转过身来,淡淡道:“这些事不是你该琢磨的。”
“以后别瞎琢磨。”
陈观泰下了楼,北风呼啸,只剩下陈自在一人在风中愣愣出神。
……
张凡三人出了院子,踏着尚未被完全踩实的晨雪,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镇子北边。
恰逢每月初一、十五的赶大集日子。
虽是天寒地冻,但这关外重镇的集市却自有其顽强热闹的生命力。
长街两侧,摊贩云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低鸣声混成一片喧腾的市井交响。
摊子上摆着冻得硬邦邦的江鱼、成垛的毛皮、山货干货、各色粗糙却实用的铁器陶器,还有冒着滚滚白气的吃食摊子,油饼、羊杂汤的香气混在寒冷的空气里,勾人食欲。
“瞧瞧这里多热闹。”
张凡走在人群中,感受着那人间烟火的气息,一时间反而能忘记修行路上的孤寂与肃杀。
三人随意闲逛了一路,买了几张热腾腾的粗粮饼子,就着卤好的牛肉,边走边吃,渐渐便出了镇子。
行人稀落,复归于一片银装素裹的旷野。
“那山上有香火?”
就在此时,张凡目光所及,便见不远处一座小山之上,林木掩映间,隐隐有香火升腾,青烟袅娜,在澄澈的蓝天背景下格外清晰。
“走,去看看。”
张凡心念微动,料定那里不是寺庙就是道观。
“凡哥,这种地方,即便有道观也是小观,不值得一看。”王饕忍不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