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清朗,江风徐来。
石桌上,一大盆色泽红亮、酥烂形整的东坡肉热气腾腾,佐以几样清爽时蔬,一壶村酿。
苏轼谈兴极浓,从黄州风物谈到诗词新句,从耕种辛苦谈到美食心得。
妙语连珠,豁达风趣。
阿朱阿紫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便被这位毫无架子的苏伯伯感染,渐渐话也多起来。
尤其是阿紫,叽叽喳喳说着这段时间的见闻,逗得苏轼哈哈大笑。
酒过数巡,肉已半消,夜色渐深。
两个孩子终究年纪小,兴奋劲过后,便有些撑不住了。
先是阿朱靠着师兄的手臂开始点头,随后阿紫也揉起了眼睛。
苏轼见状,连忙让家中老仆妇将早已收拾好的厢房打开,领着困倦的她们先去安歇。
院中重归宁静,只剩一桌残席,两个对坐的人,以及天上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江声隐隐,虫鸣唧唧。
苏轼为林灵溪再次斟满酒杯,脸上笑容微敛,目光清明地看着这位气息愈发深邃出尘的道人,缓声道:
“道长此番携徒远来,不只是为了尝东坡这一块肉吧?”
林灵溪放下酒杯:“东坡先生慧眼。贫道此来,确有一事相托。”
“哦?道长但讲无妨。老夫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贫道……将于两月之后,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破碎虚空,离开此界。”
“什么?!”
纵然苏轼见惯风浪,心境豁达,闻言也不禁霍然动容,手中酒杯微微一晃,酒液险些泼出。
他双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破碎虚空?离开此界?”
“这……这可是古籍所言‘羽化飞升’?道长已修至如此境界?将去往何处仙界?”
林灵溪轻轻摇头。
“是否仙界,飞升何处,贫道亦不知晓。只知此方天地,于我已有排斥之感。”
“若贫道感应无误,中秋月满之时,便是我离去之期。”
苏轼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这道人青衣磊落,周身气息圆融自然,却又隐隐与这院落、这月色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幅随时会淡去的墨影。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脸上惊容渐去,复归那种惯看秋月春风的豁达,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与兴奋。
“原来世间真有此等玄奇之事……老夫何其有幸,竟能亲见!”
他感慨一句,随即问道:“那道长所托之事,必与两位高徒有关了?”
“正是。”林灵溪点头。
至于两人不是高徒,而是师妹的事,就不必再在苏轼面前特意纠正了。
“我此去渺渺,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们。恳请先生念在相识一场,收留她们,令其平安长大,明理成人。”
苏轼顿时肃然,正色道:“道长放心。两位小友灵秀可爱,老夫一见便喜。”
“我虽贬谪之身,清贫度日,但教导她们识文断字、明辨事理,保其衣食无虞、不受欺凌,自忖还是能做到的。”
“如此,多谢东坡先生。”林灵溪起身,郑重一揖。
旋即又起身道:“为表谢意,也为先生长远计,贫道打算以自身真气,为先生梳理一遍经脉气血,祛除沉疴暗疾。”
“此外,再传先生一门养生导引之术,虽不能助先生纵横江湖,但若持之以恒,早晚修习,也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功效。”
“或可助先生……多吃十多年美食,多写几百篇妙文。”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妙极!妙极!”
“既能得道长仙法调理,又能学得延年之术,老夫求之不得!”
“看来,这黄州猪肉,老夫还能多吃些年!”
接下来的日子,林灵溪便带着阿朱阿紫在东坡住下。
而在林溪真气调理下,苏轼只觉如泡温泉,通体舒泰。
多年伏案积下的肩颈酸痛,又或者偶感风寒留下的咳喘之症,竟在数日间大为缓解,精神健旺更胜从前。
随后,林灵溪又琢磨出一门养生功诀,悉心传授给了苏轼。
此功动作舒缓,呼吸深长,正合苏轼性情,便也令他学得津津有味。
……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间,中秋将近。
两个月的时间,阿朱和阿紫似乎也从师兄举止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们不再整日疯玩,更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待在林灵溪身边。
看他打坐,看他写字,或是仅仅挨着他坐着。
苏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喟叹,对那道人之言再无半分怀疑。
因为他亲眼看到,林灵溪身上的人间红尘气息正在一天天淡去,那种宁静圆满,仿佛随时会化入清风明月中的出尘之意,也越发浓郁。
八月十五,中秋。
月华如练,洒满庭院。
一方石桌上,摆着几样瓜果月饼,一壶清茶。
苏轼与林灵溪对坐,阿朱阿紫挨在师兄两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唯有江流声隐隐可闻。
子时将至,月华最盛。
清辉满地,恍如白昼。
林灵溪轻轻拍了拍两个丫头的手背,温声道:“时辰到了。”
阿朱的眼泪瞬间滚落,死死咬着唇,不想哭出声来。阿紫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喊:“师兄……”
林灵溪对她们笑了笑,又向苏轼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起身。
身躯自然而然离地飘浮起来。
皎洁的月光下,那身青袍好似纤尘不染,微微拂动。
身躯越升越高,周身都被一层淡淡清辉所笼罩。
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阿朱阿紫,又看了一眼树下仰首呆立、须发皆被月华染白的苏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圆满无缺、冰清玉洁的皓月。
身形在月光中,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仿佛正在融进那无边无际的清辉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苏轼只看到林灵溪的身影轻轻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漾开。
倏然化作点点晶莹的月华光尘,悄无声息地散入漫天月光之中。
阿朱和阿紫仰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望着师兄消失的那片月光,久久不动。
苏轼张大了嘴巴,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夜空依旧,明月高悬。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骤然空旷的庭院,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证明着方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并非幻梦。
苏轼仰望着那片再无他物的清朗夜空,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艰难地合上嘴,带着无尽感慨与敬畏,叹息道:
“原来……这世上……”
“真的有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