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玉皇顶上吹了下来,带着晚秋的凉。
林溪抬脚踏上一级石阶。
他穿着一身丝绸织就的灰蓝色道袍,头顶一方逍遥巾,缠住了那一头长发。
除了手中一根青竹所制的登山杖外,再无他物。
“哒!”登山杖与石阶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虎口也传来竹杖与石阶每一次接触时的轻微震颤。
但林溪却并没有看向脚下。
他的目光斜撇了出去,越过前方蜿蜒的山道,落在更远处那群年轻人身上。
那群人约莫二十来个,衣着鲜亮,笑语喧哗。
人群中,有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正指着玉皇顶的方向说着什么。
断续的笑语被山风切碎传来,夹杂着“同学会”、“好久不见”之类的字眼。
松针的清苦气混着泥土的湿意,从石缝间钻出。
林溪继续向上走着。
道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荡,露出底下的云袜与十方鞋。
他步履很稳。
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落脚时脚掌与石阶接触的角度、力道,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那是彻底将《凌波微步》化用进日常生活中之后的状态。
重心在虚实间微妙转移,肌肉的每一次发力都精准而经济。
省力,且快!
不过在旁人看来,他也就是一个体力不错的登山客罢了。
这泰山上,每日都会迎来的千百游客,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最多,会因为他这一身服饰,和看起来有些年轻的脸而微微惊讶。
四十岁的年纪,面容却不见多少风霜,好似二三十岁的样子,却又因为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而有些看不真切。
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他一身苦海境的修为,以及那脏腑间那一缕缕温热的金色食炁了。
那些食炁,就好像蛰伏的暖阳一般,缓慢而持续地滋养他浑身气血。
也多亏了那部《玄黄观想法》,才让他能在现如今堪称“末法”的情况下,练到苦海境。
玄黄观想法……
念头一起,便不可避免地滑向另一处。
真灵空间中,那颗代表“天龙林灵溪”的星辰,自数月前那场震动所有林溪的宣告后,便一直黯淡着。
“三个月后,破碎虚空。”
林灵溪的声音仿佛还在灰雾中回荡。
然后,他离开了。
星辰维持在一个黯淡的状态,却再没有任何关于林灵溪的讯息传来。
他破碎虚空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为何这么久不再登录?
同样未知。
是遇到了什么,还是那“破碎虚空”本身……便意味着某种隔绝?
林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锁定了前方那个被同伴称作“叶凡”的青年。
林灵溪的事情,只有等到他亲自上线那一天才能知道。
但他眼前那个人,还有这一天,他却已经等了很久!
自从确认此方世界是《遮天》之后,他就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推演、准备……
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跟上这个人,踏上那口棺,前往那片埋葬了无数传奇与鲜血的北斗星域!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行界。
那里,才有打破年龄桎梏,逆流而上的可能。
视线里,叶凡正与身侧同学笑谈,侧脸线条在夕阳的金光下显得很是明朗。几个年轻女子被他话语逗笑,声音清脆。
属于平凡世界的生机勃勃,那令人恍惚的轻松。
林溪看着,心底却不由泛起一层涟漪。
地球……
自从昆仑山被封印,成仙地被关闭,就陷入到了这种灵脉枯竭的境地。
这里就好像一个被遗弃的囚笼。
而这九龙拉棺,自天外而来,目的地却偏偏是北斗,是狠人大帝的荒古禁地。
巧合?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怎么可能!
狠人大帝布局万古,只为了寻找那朵“相似的花”。
这棺,这路,这目的地,要说与那位惊天动地的女帝无关,林溪绝不相信。
不过……
他微微吸了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叶。
相似的花就相似的花吧。
狠人大帝有她的执念,有她要等的人。
虽然他林溪没有那样的妹妹,但他有真灵空间啊。
闭目,内视。
丹田苦海平静无波,生命精气氤氲。
而在五脏深处,心、肝、脾、肺、肾对应的位置,那缕金色的食炁正缓缓流转,仿佛五座沉默的神藏在被悄然唤醒,散发出温热而蓬勃的生机。
五脏神藏……这个世界的道宫秘境,修的也是五脏之神。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是殊途同归,还是……
思绪不可避免地飘散了一瞬。
就在此时——
“那是什么?!”
近旁不远处,一个正在拍照的游客突然失声惊叫,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
声音尖利,刺破了山巅相对平和的氛围。
林溪蓦然睁眼。
抬头。
天穹之上,夕阳垂落的金色云海边缘,几个黑点突兀出现。
旋即,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膨胀!
风雷之声隐隐滚来,起初沉闷,继而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自九霄之外奔腾而至!
九条庞然大物!
漆黑、矫健、充满一种冰冷死亡气息的庞然大物,拉拽着一口更加巨大、古朴的青铜器物,正朝着泰山玉皇顶,笔直地、无可阻挡地……
坠落!
“龙……龙尸?!”
“天啊!”
“跑!快跑啊!”
玉皇顶上,所有游客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愕然、茫然。
继而化作无边的恐慌!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轰然炸开!
夕阳的血色涂抹在云峰之上,给万物镶上灿烂而诡异的金边。
那九条越来越近的龙尸,像九条撕开天幕的黑色长河,裹挟着令灵魂战栗的阴影,沉沉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