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抹野蜜的甜润,则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蒿的微苦与笋的微涩,更将二者的本味衬托得愈发鲜明。
更奇妙的是,一口下去,不仅口齿生香,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郁之气,似乎也被这清新鲜活的山野之意涤荡了几分,心神为之一清。
他不由微微怔住。
细品之下,只觉这股“清新涤郁”之感并非全然来自食材本身,更似有一份温和却坚韧的“意志”随着食物融入体内,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试图挣脱困顿、寻求豁达的念头隐隐共鸣、相拥。
沉默良久,苏轼放下竹箸,目光深深看向林灵溪,叹道:“小道长……真乃妙人。”
“此菜滋味,已非凡俗庖厨所能及。”
“老夫似乎尝到了……雨后的山林,破土的生机,还有一份……”他斟酌着词句,“一份‘虽处阴雨,心向晴明’的从容之意。”
林灵溪微微一笑,并不否认:“食材有性,烹调者有心。心物相感,其味乃成。”
“苏学士能品出此意,是您心中有此境。”
苏轼闻言,拊掌大笑,笑声畅快,连日阴霾仿佛在这一笑中彻底散去。
“好一个【心物相感,其味乃成】!”
他目光扫过窗外迷蒙雨色、店内简陋陈设,再落回眼前清蔬淡粥,眼中光华流转,似有诗情涌动。
“店家,可有笔墨?”他忽问。
老汉为难:“这荒村野店,哪来那等物件……”
苏迈此时却从行囊中取出一截随身携带的墨锭、一支狼毫笔和几张略糙的纸笺:“父亲,简易的尚有。”
苏轼接过,就着桌面,也不顾纸张粗劣,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而就。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林灵溪与阿朱阿紫在一旁静观。
只见纸上写道:
《浣溪沙·淮上遇雨偶得》
元丰三年二月二十四日,淮河渡口野店,遇林道长烹粥制肴,有感。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写罢,他搁下笔,对着墨迹未干的词笺,轻声道:
“此番遭难,亲友散落,前程未卜。初时亦觉天地倾覆,百味皆苦。”
“然则今日,于此荒僻渡口,风雨困途,能遇小友,能食清味,能得片刻心安神宁。”
“方知这【清欢】二字之重。”
“它不在玉盘珍馐、高堂广厦,而在心安处、味真时。”
他转向林灵溪,郑重拱手:“此一词,赠予小道长。”
林灵溪双手接过词笺,墨香混着纸张的糙气扑面而来,那字里行间流淌的豁达与彻悟,重若千钧。
“苏学士此词此意,贫道愧领。”他诚挚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黄州,再向学士请教这【人间真味】。”
“好!老夫在黄州候着!”苏轼笑容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诙谐,“说来惭愧,听闻黄州猪肉价贱如泥。待老夫安定下来,定要琢磨个法子,将它整治得香飘十里。”
“届时若小道长来访,你我或许可共研这肉食中的【道法自然】!”
雨势不知何时已悄然转细,化作濛濛雨雾。
渡口方向传来船夫隐约的吆喝,看来渡船即将复航。
苏轼父子起身告辞。
林灵溪携阿朱阿紫送至店外。
泥泞官道上,苏轼青衫背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步伐却稳当而开阔,再无半分初见的沉滞。
林灵溪立于檐下,目送其远去,指尖轻抚过词笺上“人间有味是清欢”七字。
心中那点关于【食意境】的轮廓,仿佛因这场不期而遇的雨、这碗粥、这碟菜、这番话、这首词,而被注入了一股鲜活而磅礴的“意”。
他低头,看向身边两个仰着小脸、似懂非懂的女孩。
“师兄,”阿朱细声问,“那位苏伯伯,是很好很好的人,对吗?”
“嗯。”林灵溪点头,将词笺小心收好,“他是一个……能把苦茶品出回甘,能把风雨听成诗篇的人。”
阿紫眨眨眼:“那他说的猪肉,也会很好吃吗?”
林灵溪抬眼,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渐薄,似有一线天光将破。
“会的。”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一个能写出‘人间有味是清欢’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一定不会差。”
黄州,东坡,猪肉。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朝着淮河渡口缓缓行去。
身后,野店布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