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探春的厉害之处,不吵不闹,以退为进,把争宠的话说得这般楚楚可怜,又滴水不漏。
林寅苦笑道:“甚么时候就来得少了?这府里人多,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的次序;按着日子,她们那边忙完了,不就轮到你们了?
探春听了这话,修眉微蹙,叹气道:
“夫君这话听着有理,可你且算算,如今内院,外院,西院的姨娘丫鬟都有了身子,偏就是我们东院连个动静也没有……”
林寅却道:“这子嗣的事儿,也要看着天意和运气,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探春顺势靠在他腿边,娇声道:
“既是咱们东院福分浅些,夫君好歹也该多心疼心疼我们,多陪咱们几日,我们心里也就没甚么怨言了。”
“咱们东院到底是吃亏的,四妹妹和云妹妹年纪还小,又不能让她们伤了身子;二姐姐性子软,凡事不愿相争,大姐姐才来不久,面皮儿薄,更不好开口。
我要是多争几句,仿佛专是为了自己似的,倒叫人笑话,到头来,就是我们东院冷冷清清的。”
林寅听着心头一软,便左右抱着探春和迎春,宽慰道:
“是我疏忽,让你们受委屈了。往后我定多抽空来陪陪你们。”
话音刚落,湘云在身旁停了手,刮着脸皮,在一旁娇憨笑道:
“好哥哥话虽这么说,可若是其他院的姐姐撒个娇,求个情,好哥哥到时又变了心意,直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寅被戳中了软肋似的,便道:
“你们今儿话里有话,如今这四个院子,井水不犯河水的,何必非要惹出些冲突来,争个高低长短麽?”
一直在身后默默捶背的惜春,此时冷冷插了一句:
“主子费了心思分院子,自是不假;可如今咱们这么多人,到底都围着主子一个人转。一个人得了宠,其余那些个便失了宠。
任凭是怎么个神仙安排法,这人心里的贪嗔痴,总是平不掉的。佛家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咱们也算是尝到了。”
虽然分院制度,尽可能避免了直接的冲突,但各自为政,以及利益相悖却是无法避免。
林寅无奈,只得往好的方面引导道:
“虽然添了个西院,到底也就是多了可卿和秋芳两个人;外院是凤姐姐与你们荣国府的老熟人,大家知根知底的,也不必凡事都想得这么坏。”
湘云嘟着嘴道:“我倒没觉着甚么,但好哥哥陪我们的时候,实在比以往少了。”
元春并没有凑热闹,也是拿了个小墩子,端坐在一旁,抿了抿嘴,笑道:
“你们好厉害的嘴儿,个个如今都这般能说了。”
惜春却不搭理,只是静静分析道:
“这看似多了两个人,可西院这两个姨娘并不是甚么善茬;傅姐姐成日里便往林姐姐的内院跑,除了林姐姐和秦姐姐,她谁也不放在眼里,对我们不过是虚应故事,没有半点真心。
这秦姐姐虽然性子软和,做事周全,但却只顾及她那西院的事儿,况且她生得又是个极柔媚的,风流袅娜,眉眼含春,一颦一笑间,瞧着便觉得有些轻浮狐媚,叫人生厌。”
湘云听罢,歪着头想了想,也道:
“四妹妹,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这么点意思。”
惜春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你是迟钝惯了的,自是觉察不出来了,她们两个,面甜心苦,虚情假意,头一天来我便觉着不舒服,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探春蹙了蹙眉,却劝道:
“虽说如此,咱们也不好这般在背后嚼人家的舌根;咱们东院素日也没有大恩于人家,况且非亲非故的,人家也不曾做过甚么作践咱们的不是。这么背地里编排人家,未免有些过了,倒显得咱们小气。”
惜春冷哼一声道:“我是不在意的,我与主子本是知心之交,才不稀罕这争宠的蠢事;我不过是替你们说的,你们反倒做起好人来了。”
眼见要拌起嘴来,元春忙出来打圆场,柔声道:
“好了好了,好端端的,怎么自家骨肉倒生分起来了?”
“寅兄弟既设了西院,想来自有寅兄弟的道理,咱们既不喜欢,就少打些交道便是,横竖内院与外院,都是咱们的旧人,也没甚么可忌讳的。”
湘云叹了口气,便趴在林寅肩上,眼巴巴道:
“我也觉着有些变了,可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林寅摸了摸下巴,思忖道:
“我就是担心你们之间,不能和睦相处,才把这些非亲非故的安排到西院……只是如今看来,有些问题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迎春一直默默观察着林寅的眼神,温声宽慰道:
“老爷,妹妹们也只是关起门来埋怨几句,真见了面,不会坏了规矩的。”
探春也点头称是,接着道:
“二姐姐这话是了,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咱们只守好自家的本分便是,私下非议几句也就罢了,犯不着为外人生气。”
惜春却摇了摇头,冷冷道:
“话虽如此,只怕西院未必待见我们,我们东院都是血浓于水的姐妹,从来都是抱成一团,无一事不是互相商量着来的。
可内院和外院却不同了,那是林姐姐和凤姐姐说了算的,她们西院自然不想与我们费那个功夫了;自打秦姐姐来了,凤姐姐与我们的往来也少了。
这西院知道我们东院护短,不会向着她们,若不然如何就偏偏搁下我们了?”
探春劝道:“四妹妹,你这话未免说得太不近情理了些。”
惜春却道:“三姐姐也不能否了我的道理不是?”
“我虽不近情理,却也不被这些情理所迷。”
元春在旁瞧着,虽说这列侯府不像皇宫那般规矩森严,但争宠和龃龉,却一点儿也不少。
元春毕竟也是经历过斗争的,一味退让讨好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好妹妹们,听我一句;千难万难,不过是人家不爱搭理咱们罢了,又值当甚么?”
“何况咱们东院自成一派的,犯不着去瞧人家的眉高眼低,咱们过好咱们的安生日子,别给寅兄弟添乱也就是了。”
林寅一旁默默听着,为了寻找到问题的所在,一直没有插口打断。
末了方道:“若只是因为往来上的疏忽,那最多只能说是些误会,就算按最坏的想法去揣测,也并非是个不能坐下来聊、坐下来解决的问题。”
惜春思忖了一会儿,便抱着林寅的腰,叹道:“主子,我很少与主子唱反调,但这次我却觉得主子过于乐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