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之间,原本拘谨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脸也红了,话也多了,
这些中书舍人今日见林寅去了御前内阁会议,便纷纷吹嘘起来:
“林解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在这诰敕房,短的做了两三年,长的熬了三十年。
这内阁里进进出出的贵人咱们见多了,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像解元公这般出身高贵,却还对咱们这般客气的,咱还是头一回遇到。”
林寅摆了摆手,自谦道:“言重了,言重了;林某虽蒙陛下恩典,但在这诰敕房里,与诸位都是同僚,平级而已,哪有什么贵贱之分?”
“诶,解元公说这话,莫不是瞧不起我们?”
“是啊,解元公如今初入朝堂,便在御前办差,功名富贵,取之不过反掌耳。”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中书舍人也都赞叹不迭,
情况远比林寅预料的快上许多,见其势已成,其人可用,便问道:
“各位前辈,既然大家都当我是自家人,林某有一事便不吐不快了。”
“按理说,这内阁中书,虽不能说位高权重,但也是负责撰写机密诰敕的要职,为何我看那些阁老对你们,似乎并不怎么以礼相待?”
那掌房老中书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
“解元公,您是世家之后,又是解元功名,自然不懂咱们这些人的苦。”
“咱们在那些阁老和贵人眼里,就是一群‘誊录之奴’,说白了,就是那会喘气的笔墨,只要字写得工整就行了,谁会在意一支笔的感受?”
老中书说罢,其他中书舍人不免一阵唉声叹息,
这内阁中书,看上去合官近贵,诰敕房就在文渊阁正堂旁边,似乎是一条登天梯,
但实则若没有背景或者关系,在那些阁老看来,就是一个专司笔墨的匠人罢了,乃是浊流;
而他们最痛苦的莫过于,每天都接触着帝国的核心机密,看着一道道决定天下命运的圣旨从自己笔下流出,但这滔天的权势,却与自己毫无关系。
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张老中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借着酒意,满眼沧桑道:
“解元公,咱们这些人,有的是进士,有的是举人,不过是因为字写得好,才被选了进来;可这字写的越好,阁老便越舍不得放人,毕竟要再找个字好的,并不容易。”
在场之人听了这话,纷纷苦笑,
原来没有背景的人,越是能干,反而越没有提拔的机会。
“况且,阁老用人大多都是用同乡、同年或是门生,我们剩下的这些都是杂途出身,谁会瞧得上我们,信得过我们?”
林寅这才意识到这其中的门道,便问:“那何不谋个外放的差事?”
“难呐!”掌房老中书摇了摇头道:
“即便外放,不过是个通判、同知,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回到中枢的机会了。”
林寅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环视众人,沉声道:
“诸位同僚,若是不嫌弃林某年少,往后在诰敕房,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
“只要诸位愿意听我调遣,事成之后,我林寅在此立誓,必让诸位不用外放,就在这京城的六部九卿之中,各有升迁!如何?”
众人见能攀上这列侯府的大腿,更是求之不得,皆是起身道:
“愿为解元公效死力!”
“唯解元公马首是瞻!”
林寅见人心已收,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林某初来乍到,尚有一事不明。”
“这四位阁老,都是怎么上来的,你们可曾知晓?我不要那些明面上的官话。”
那掌房老中书也压低了声音道:
“这李阁老,乃是前朝状元,天下儒林领袖,为人最是谦和仁慈;户部钱阁老,以及兵部朱阁老,都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至于那礼部高阁老,更是满口仁义道德,巧言令色!”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林解元,您可当心着些。”
谁知这些内阁中书听了,却各自抢着回答道:
“老中书说的不对,这户部钱阁老,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那兵部朱阁老,也是兢兢业业的能臣,内阁多亏了这两位阁老,才撑起我大夏的江山。”
“好官?你们是没见过当年的卷宗!这两位阁老当初为了上位,兼并土地,贪赃枉法,安插亲信的事情,又不是没干过,这个位子上的,哪个是善男信女?”
“你这话说的不对,到了阁老那个位子,这是非成败,要取其大节。正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不对不对,私德可以不计,公德不可不纠……”
“不对不对,那照你们这么说,高阁老也是能臣咯?人家在礼部搞教化,也是有声有色的嘛!”
这帮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中书舍人,此刻七嘴八舌,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
他们都想在林寅面前展示自己的见识,博得这位新贵的好印象。
林寅顿时有些无奈,古人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林寅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争论:“好了,好了。”
“你们说的这些,都指向一件事。”
“这户部和兵部两位阁老,只重实绩,不重虚名,纵然有些毁誉,不妨碍其是真正的干臣。”
这话一出,这些中书舍人顿时一愣,纷纷道:“解元公英明,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林寅见众人服气,又缓缓道:
“但你们似乎对那位高阁老,评价都不太高?”
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又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便有个年轻气盛的中书舍人,把酒杯往桌上用力一顿,愤然道:
“提起他我就来气!之前李阁老曾说,咱们劳苦功高,要奏请陛下,给咱们开一条‘因能授官’的恩典,让咱们有机会补个六部的实缺。”
“就是这个高阁老,说甚么‘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不可开幸进之门’!”
“还说什么我们这帮人‘出身不正,若是骤登高位,恐坏了士林风气’,硬生生把这事儿给否了!”
“我呸!”另一个舍人也骂道,“要我们说,这高阁老屁股最不干净!”
“……”众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林寅晃了晃手中的酒樽,淡淡道:“那你们说,为甚么高阁老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众人一时都答不上来了。
良久,那老中书才道:“要么是圣上力保,要么是李阁老力保,断不会有其他可能。”
“嗯……老中书言之有理。”众人都附和起来。
林寅却道:“那为甚么圣上要力保他们呢?”
这些中书舍人一时也没有个确切的答案。
林寅也陷入了思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