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局势如此严峻,岳父又在内阁之中无人,他只能被迫执行经过权力博弈后的结果,
难度大、要钱急、又容易引起民变,不被逼死累死那才是见鬼了。
兵部尚书朱元龙,却道:“当年就是因为加派三饷,才引起的西北和荆襄的流寇,朝廷调拨了十万兵马,花费数百万钱粮才勉强压了下去,如今的局势,岂能容得江南再度乱起来?”
钱厚言也道:“不错,我也不赞成在江南征收三饷,这是竭泽而渔!”
高攀云早已意料到两人的反应,话锋一转,图穷匕现道:
“两位阁老既然都知道江南不能乱,为甚么目光只盯着江南?荆襄、蜀地、岭南,中原,哪个不能摊派?”
“把一省的负担分摊开,再把一年的征收变成三年,以迂为直,事缓则圆;江南虽然富庶,到底物力有限,正如两位阁老所言,不能竭泽而渔,江南的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
钱厚言和朱元龙听了,纷纷无言以应,好赖话全给这高阁老说完了。
正顺帝听得嚷嚷半天,议程半点没有推进,不由得皱起眉头,
但这内阁是他在位十年之间,多次变更之后,最后确定的班底,
并不是他不想换人,而是背后的政治原因,以及权力制衡考量,让他也无法随意去改弦易辙。
正顺帝压下火气,面无表情道:“李阁老,你怎么看?”
只见一位俊美飘逸的中年长须男子走出,清秀之间,不失威严,其姿容洒脱,不亚于于岳父林如海;
李君辅缓缓道:“臣以为,三位阁老说的都各有道理。”
“……”在场的这些权臣,露出一个不以为然,果不出其所料的白眼神色。
李君辅仿佛没看见众人的神色,继续用那种四平八稳、没有任何棱角的语调说道:
“这军情似火,不可不救;民力维艰,亦是不可不恤;江南疲敝,更是不可不察;可以说我们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也。”
正顺帝眉头更皱,哼了几口粗气,似有些不耐烦了。
忠顺亲王的余光始终揣摩着皇兄的眼色,迅速会了意,一双虎目圆睁,厉声道:“李阁老,说重点。”
这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李君辅只是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这才步入了正题,缓缓道:
“王爷息怒,臣有一计,叫做生源纳粟。”
“生源纳粟?”
李君辅捋了捋须,这才娓娓道来:
“方才三位阁老都争执不下,其根本在于民力已竭;江南虽然富庶,但贫富并不均衡,许多百姓仍是家徒四壁,甚至不得不卖儿卖女,才能勉强糊口。若是一味加派饷银,只怕银子没收上来,反倒激起了民变。”
“所以这钱,我们得向那些有钱、有求于朝廷的人征。”
“这江南之地,乃是天下读书种子汇聚之所;多少生员才华横溢,却受限于科举名额,皓首穷经一生都考不上个举人,难免怨声载道,郁郁而终。”
“不如定一个生源纳粟的方略,只要向辽东前线捐赠一定数额的钱粮,就可以直接入国子监读书,或者免除家族的丁税。”
钱厚言听罢,颜色大变,当堂指出道:
“免除丁税?那将来他们都不交税了,那朝廷的钱从哪来?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江南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都去纳粟免役,剩下的重担岂不是全压在穷苦百姓身上?这与寅吃卯粮、饮鸩止渴又有甚么区别?”
李君辅却摇了摇头,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朝廷的当务之急,是先解了边患,若能收复辽东,便能连通朝鲜,重开互市。这缺的一部分税银,不过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罢了。”
“若是束手束脚,宁锦不保,则不能保京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户部尚书钱厚言,一时被噎得无言以应。
而兵部尚书朱元龙虽知这寅吃卯粮之计不可,但对他而言,眼下战事吃紧、前线缺饷才是头等大事。
只要能弄来钱,把仗打赢了,才有后面的事儿。
正顺帝端坐龙椅,两手捏着把手,并不表态。
忠顺亲王却是冷笑一声,鄙夷道:
“一点小钱,便能换得功名,此与卖官鬻爵有什么区别?若是祖宗法度坏在了这儿,咱们谁担得起?”
他转头看向正顺帝,拱手道:“皇兄,此事干系重大,极易动摇国本,尚需斟酌,容后再议。”
“几位阁老,可还有其他更为稳妥的良策?”
李君辅见提议被驳,也不慌张,只是隐晦地向身侧使了个眼神。
礼部尚书高攀云会意,昂首挺胸,出列奏道:
“陛下,臣有一计,或可两全。”
“不如由户部发行一种票证,名曰‘输籍票’。”
“此法允许江南富户,预交未来三至五年的赋税。凡是足额缴纳的,朝廷便赐给他一个‘义民’的牌坊,免除其名下所有佃户的徭役,或五年,或十年,因所捐数额而定。”
高攀云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在行善政,声音高亢道:
“如此一来,朝廷既能多征数倍收入,解了燃眉之急;又能给富户以体面,不必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且那钱是预征的,过了五年十年之后,江南休养生息已毕,亦不会有竭泽而渔的隐患,可谓一箭三雕!”
这话一出,御前无人再发一言,气氛更加沉寂;
户部和兵部的阁老虽然不完全赞同,但这已是儒林党能提出的相对有良心的政策了
作为宦海沉浮的老官僚,他们太知道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
太理想的策略,完全不考虑各方的利益,是不可能顺利落地推行的。
良久,正顺帝才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淡淡道:
“兹事体大,容朕三思吧。”
高攀云忙跪下磕头:“陛下圣明!”
其余几人也随之跪拜。
林寅在旁一边记录,一边揣摩着,
这内阁大体分成吏部和礼部的儒林一派,以及户部和兵部的能臣一派,
正顺帝巧妙地把持着,帝党、能臣、儒林、勋贵四派间的平衡,着实不易。
林寅对着剩下两个阁老,拍了拍青玉,只见:
权势京榜:
青玉等级:Lv4(4/50)
排名:7
名号:钱笃,字厚言
财富:50万两
地位:进士,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内阁次辅
线索:与士大夫争利?亦或与民争利
权势京榜:
青玉等级:Lv4(4/50)
排名:5
名号:李廷,字君辅
财富:760万两
地位:状元,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线索: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做官做到极处,无有他巧,只是不争
林寅又对左侧的亲王和太监,拍了拍青玉,发现没了反应,
又一次拍了拍,还是没有反应,
想来是短时间内,这类顶级权贵的信息,最多只能看三个人。
此时,正顺帝似是倦了,他抚了抚龙椅的把手,便径直起了身,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正顺帝沉吟着,卷了卷袍袖,回暖阁去了。
夏守忠便道:“陛下要清修了,几位大人,先散了吧。”
林寅才要起身,却见夏守忠做了个眼神,摇了摇头,
待四位阁老散去,便领着林寅、忠顺亲王、两位大太监一道进了暖阁。
只见正顺帝双盘于罗汉龙床之上,手里结了个太极印,闭眼道:“三弟,你以为如何?”
忠顺亲王痛骂道:“实在荒唐!臣弟以为,皆是包藏祸心之言;大奸若忠,其心可诛!”
夏守忠也阴声道:“依奴才来看,这御前会议就不必召开,陛下若下了决心要做,谁还敢多句嘴不成?”
“陛下只消点个头,奴才便将那些多嘴的给办了。”
而那戴权,自从吉壤一事之后,便渐渐沉默寡言,不再说话。
正顺帝却叹道:“杀人容易,诛心难啊。”
“事虽要做,但不能生乱,如今的局势,再经不起更大的波折了。”
林寅在旁听着,没曾想这夏守忠竟也有这般狠辣的一面,
平常见他对自己慈眉善目的,竟是小瞧他了。
正顺帝遂即问道:“林卿,你可有高见?”
林寅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夏公公言之有理,不如绕过内阁,臣自有两全之计。”
正顺帝来了兴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