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要单枪匹马,斗倒这些权贵谈何容易?
整个宴席之上,唯有林寅不断思考。
如何才能有一个两全之策?
……
待鹿鸣宴散,夜色已深,街市上的喧嚣渐渐沉寂。
林寅回到皇城根,远远便见府门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黄罗盖伞,金瓜斧钺,中门大开。
林寅不敢怠慢,赶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却见司礼监秉笔,夏守忠已带着圣旨等候已久。
“咱家给解元公道喜了!万岁爷隆恩,连夜下的旨意,林小爵爷,接旨吧!”
“臣接旨。”
夏守忠展开圣旨,那抑扬顿挫的宣读声在夜色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必先得人;抡才之典,首重实学。咨尔监生林寅,系出列侯,才兼文武。勘破吉壤一案,忠勤可嘉;历事四水亭、通政司、刑部,政绩卓著,有古良臣风。
今顺天乡试抡元,文章锦绣,深慰朕心,特简授内阁中书,入直内阁诰敕房,专司缮写,随扈行走。望尔体朕求贤若渴之意,慎始敬终,毋负简拔。钦此!”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谢恩已毕,林寅取出一千两银票,借着去扶夏守忠的机会,顺势塞进他的袖中。
“小爵爷,这怎么好意思。”
“夏公公,这天寒露重,夜色深沉,劳烦公公特地跑了一趟;这点心意,权当请公公打壶热酒,暖暖身子。”
夏守忠高兴地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
“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小爵爷,您是有大造化的人,这内阁中书虽只是七品,却是天子近臣,机要之地,这是把您当自家人在用呐。”
“这也是多蒙平日夏公公在陛下跟前美言相劝。”
夏守忠拂尘一甩,笑道:
“哪里哪里,都是小爵爷自己的本事,轿子都在外头备好了,快随咱家入宫谢恩罢,陛下正在养心殿,还有话要问你呢,莫让陛下久等。”
“烦请公公带路。”
林寅随夏守忠进了大明宫,一路穿廊过院,只觉宫禁森严,更漏迢迢。
进了养心殿,只见正顺帝御案上,摆满了今年秋闱的中举卷子。
“臣林寅,叩见陛下。”
正顺帝抬了抬眼道:“平身,给小爵爷赐座。”
夏守忠搬来锦墩,林寅斜着坐了,默默等着。
过了半晌,正顺帝看完了卷子,才道:
“这些卷子朕都看过了。”
“你这文章做得好啊,好就好在……”
“有一股七杀化印的气势,虽然气势纵横,剑拔弩张;却又大道至简,文从字顺;痛批时政,言之有物,这是你的妙处。”
“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随性而书,全蒙陛下虚怀若谷,乾纲独断,方能容得下臣这等狂悖之言。”
正顺帝心情颇佳,笑道:“原以为你只是个精通申韩之术的法家弼士,不曾想你与这黄老道德文章还颇有些参究,殊为难得。”
“臣也不过略懂些皮毛,只怕有负陛下赏识……”
“诶,休得过谦,好就是好,朕说你好,你便是好。”
“爱卿可知朕为何要授予你这内阁中书的要职?”
林寅起身,肃然道:“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
正顺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今日去了鹿鸣宴,觉得那高阁老与顾侍郎如何?”
林寅略一思忖,便给出了一个极其圆滑却又不失法度的回答:
“回陛下,臣观高阁老,如苍松古柏,刚正严厉,手段强硬,乃是庙堂栋梁;顾侍郎,则如美玉良金,学问深厚,雅量高洁,乃是士林之望;此两者,皆是国之股肱,陛下之干臣也。”
正顺帝听罢,冷哼道:“滑头,你倒是谁也不得罪。”
“臣是陛下的一把刀,若非陛下有令,臣不敢擅自得罪人。”
“哈哈哈哈……”
正顺帝道:“爱卿倒是透彻,你既能扳倒四王八公,对这些儒林文士,可有高见?”
林寅见正顺帝有意,便不再藏拙,略作思忖道:
“陛下,臣以为,四王八公虽贵,然其势已颓。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似庞大,实则内囊已空。他们如今只求自保,若要再攻,不过是痛打落水狗,此之谓大势已去。”
“但儒林一派,却比四王八公根系更广,影响更深,牵扯更大,上至朝堂紫袍,下至乡野秀才,千丝万缕,互为奥援。若想效法对付四王八公那般,毕其功于一役,斩草除根,可谓难于上青天。”
正顺帝闻言,眉头紧锁道:“照爱卿此言,岂不是全无方法,只能束手就擒?”
“非也。”
林寅抬起头,直视龙颜,分析道:
“臣以为,这儒林党之中,也并非全要一网打尽,而是分而化之。”
“哦?”正顺帝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这儒林党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江南地主,他们盘踞江南丝织、两淮盐场、荆襄渔业,沃野千里,尽入彀中。他们居大夏富庶之地,而不纳朝廷之税;结党营私,而兼并民间田产;
居庙堂之高,而操弄权柄;处江湖之远,则鱼肉百姓。
所谓澄清吏治,便是要从他们下手,若不然一切变法,不过是隔靴搔痒,仍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国库空虚,而世家富可敌国。”
正顺帝听得心头大震,眼放精光,这正是他也想做的,
只是如今局势艰难,纷繁复杂,不由得长叹一声道:
“朕亦有此意,只是投鼠忌器,不知从何措手。”
林寅神色不变,语调转缓道:
“陛下莫忧,杀人需用刀,更需借力;这便涉及到臣所言的‘分而化之’。”
“这第二派,便是如顾继儒顾大人那般,视‘道统’与‘名声’重于性命的清流君子。”
“他们虽与儒林党等人同气连枝,但却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求名,而不求利。他们反对陛下,并非为了私囊,而是迂腐地守着程朱理学的教条。对于这等人,不可杀之,反而要高高举起,试着拉拢。”
正顺帝若有所思:“拉拢那帮倔驴?”
“不错,陛下有三张大旗,一则,万民之利;二则,君臣知遇;三则,华夷之辩。”
“只要高举这三张大旗,便能将这些真正的清流,拉拢于陛下之侧,不至于扩大矛盾。”
正顺帝眼绽锋芒:“嗯,言之有理。”
“这第三派,则是沉默的实干者。”
“他们混迹于儒林党之中,并非认同那套空谈,不过是为了寻个靠山,好在朝堂上立足做事罢了。这批人,常常在兵部、刑部、户部等实权衙门或地方衙门任职,长期接触边关粮饷、黄河水患等一线的烂摊子。”
“他们比谁都清楚,理学救不了社稷,道德挡不住胡虏,他们对于空谈误国的腐儒,早已心存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陛下,这一部分人乃是国家的栋梁,应当将其区隔出来,给予实权,吸纳过来,这是经世致用之臣。”
正顺帝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阴霾渐散,急切道:
“听爱卿一席话,朕如拨云见日,所以爱卿之意,只需联合这实干派与清流派,整顿那为首的江南豪强,便大功告成了麽?”
“对,但是不能遗漏了最庞大的一批卑劣小人。”
“这第四派,便是没有任何信仰的中下层官僚和举人,也就是墙头草。”
“他们混迹于儒林党,纯粹是因为‘大树底下好乘凉’,为了互相包庇,结党营私;平日里,他们在朝堂上叫得最凶,骂人最狠,外表最为忠烈,实则骨头最软。”
“对于这群乌合之众,无需拉拢,也无需讲理;只需要雷霆手段,收拾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剩下的人就会吓破了胆,立刻闭嘴,甚至对儒林一派反戈一击。”
正顺帝听得连连点头,叹服道:
“林爱卿,你这番话,虽有些离经叛道,却是至理之言;依朕看来,这般见识,只怕满朝公卿,无一人能言,无一人敢言。”
林寅却道:“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哪怕是同一个群体之中,也会因为利益和想法的不同,产生分层。”
“臣以为,陛下只需要稍作拉拢,分而治之,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奉天下之公义,以大击小,以强击弱,积小胜为大胜,便能无往不胜!”
帝听之大喜,连连称善道:“说得好!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