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探春眉头紧锁,急问道:“……那老太太现在怎么样了?可还撑得住?”
鸳鸯抹了一把泪,道:“灌了些独参汤,又请了太医施针,好歹是缓过一口气来了,如今人虽醒了,却只是一个流泪,太医说上了年纪,气血两亏,万万不宜再受惊吓了。”
探春和凤姐儿,连连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迎春,此刻却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鸳鸯姐姐,那……那之后呢?宁府抄了,那咱们荣府里……”
这一问,正好问到了点子上。
鸳鸯身子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颤声道:
“宫里的天使刚刚传了旨意……”
“宁国府除爵抄家,女眷发配教坊司,珍大爷秋后问斩,蓉哥儿和蔷哥儿都被发配到宁锦防线充军……”
“啊!!”金钗们听罢,都掩唇惊叹。
“咱们荣府……被褫夺了爵位,罚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一时金钗们都陷入了沉默,这别说对于荣国府,哪怕对于京城的列侯府,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鸳鸯哭道:“如今荣府公中先前虽谋了些银子,却也挥霍得七七八八了,如今又遇到这坎儿,一时半会的,哪里还有办法?”
“那赦老爷虽没有多说,但我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这点体己银子,是无论如何都要被他们惦记上了。”
“可那是老太太的棺材本,若是给了,将来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若是不给,可毕竟是圣旨,老太太也不会抗旨的,我……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才好了。”
林黛玉听了,心中亦是酸楚,她虽是林氏主母,理应事事以林家利益为先;
但见这鸳鸯这般忠义,始终也硬不起心肠。
黛玉叹了口气,拿着香帕擦着她的泪水,宽慰道:
“鸳鸯姐姐,快别哭了,先把心放在肚子里。”
“这事儿,咱们从长计议,总会寻个法子出来,断不会弃你不顾的。”
鸳鸯含着泪,连连点头,抽噎着。
林寅听着鸳鸯这话,心中难免不忍,
但自己宦海沉浮,事到如今,也是身不由己。
两派之争,你死我亡。
进一步是家国大义,退一步是门户私计,孰是孰非,实难言说。
这凤姐儿坐在一旁,丹凤眼转得飞快,过了半晌,冷冷道:
“鸳鸯,这钱是留不住了。”
鸳鸯看向凤姐儿,眼中满是不甘和无奈。
“凤姨娘……”
凤姐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分析道:
“你也别嫌我说话直,到了这一步,就是拿钱买命,若是交不上罚银,不仅爵位没了,只怕荣府上下都要下大狱。”
“与其被那赦老爷逼着拿,撕破了脸皮,闹得鸡飞狗跳,最后钱还是得给;倒不如让老太太主动拿出来;起码还能落得个深明大义,疼爱子孙的名头。”
鸳鸯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但仍有些顾虑:“可我担心他们将老太太的体己银子都要了去。”
“与其让他们狮子大开口,不如主动以老太太的名义,给上一个说得过去的数儿,先把这事儿给平了。”
鸳鸯问道:“那凤姨娘觉着,该给多少?”
凤姐儿反问道:“你入了咱们列侯府的股之后,你手里还剩下多少现银和好变现的金条?”
鸳鸯心里盘算了一下,低声道:“若是将一些压箱底的金锞子和好卖的头面卖了,约莫能凑出十五万两。”
“那就给十五万两!”
凤姐儿斩钉截铁道:“这十五万两现银砸出去,足够堵住他们的嘴了,也足够显出老太太的诚意了。”
那鸳鸯又道:“这……够麽,可还有三十五万两的缺口。”
凤姐儿冷笑道:“这荣府还有个赖家没抄,他们的银子,只怕比荣府还要多。”
“再者,那赦老爷平日里收藏了多少古董字画?那都是值钱的行货,东拼西凑,三十五万两怎么也够了。”
“只要老太太这边搭把手,给个十五万两的引子,赦老爷只要不是走投无路,于孝道而言,再没有难为你的理由。”
这一番话,剖析得入木三分,既保住了贾母的财产,又解了燃眉之急。
鸳鸯听得呆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嗯……凤姨娘说得是。”
凤姐儿见她应了,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又道:
“还有一桩。”
“鸳鸯,你手里那些急着要卖的金银细软、古董摆件,外头当铺黑得很,若是拿出去死当,必定被压价。”
“你若信得过,先把单子拿来给我们过过目,咱们林家如今虽不说富裕,但些许现银还是有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按市价收了,既解了你的急,也不会让你吃亏,东西还在咱们自家人手里;若是将来老太太想要了,或者手头宽裕了,随时还可以按原价赎回去。”
“再者,老太太那屋里,有些真正值钱的、不好变现的传家宝,若是怕放在那边被赦老爷顺手牵羊了去,不妨借着修缮的名义,挪到我们列侯府来寄存。”
“这里你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云姑娘都是自己人,我也是从那荣府里出来的,咱们断不会坑了你去。”
这一番话,虽有几分趁火打劫的嫌疑,但细想来,却是最稳妥的保全之策。
鸳鸯一时无话。
她知道凤姐儿精明,只怕这里头有诈,只得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黛玉。
在这个府里,她最信得过的,终究是这位当家主母。
黛玉有些为难。
她生性高洁,从没想过,更没做过这样趁人之危、低价收购家当的事情。
但她也明白,凤姐儿这是在变相帮老太太守住家底。
黛玉犹豫片刻,轻轻握住鸳鸯的手,正色道:
“鸳鸯姐姐,凤丫头的话虽直,理却不糙,你若愿意,便照她说的办。”
“便是不愿,我们列侯府也会替你对外周旋。”
“相较于那些劳什子,我更看重你……”
患难见真情,鸳鸯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噗通一声又要磕头,被黛玉一把拉住。
“多谢姑爷,多谢太太,多谢凤姨娘。”
鸳鸯擦干了泪,下了股决心,压低了声音道:
“既是姑爷和太太这般仗义,奴婢……奴婢也不敢再瞒着。”
“其实,除了这边的体己,老太太手里还有一笔旁人都不知道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