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众宁府豪奴见主子呕血昏厥,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便要抬着往外走。
贾雨村见状,心中有些慌乱,
毕竟三品将军若是横死正堂,满朝勋贵必将兔死狐悲,届时物议沸腾,这干系谁也担不起。
“慌什么!传刑部医官,即刻施针救治,切勿让他死在堂上。”
韩铁山更是面沉如铁,大袖一挥,便道:
“来人!将贾珍那一干豪奴尽数扣押,待医官稳住贾珍伤情,即刻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班衙役齐声应诺,水火棍齐出,将那一干豪奴驱散扣押。
不多时,这大堂便恢复了肃静,空气中只剩下弥漫的淡淡血腥气。
这陈子安犹豫道:“人虽是扣下了,可若是就这般死了,线索就断了……”
那秦业却开口道:“别的府邸我不知道,但宁国府天香楼里,藏有皇家的御用楠木。”
几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林寅便道:“三位大人,如今秦业口供已出,贾珍这谋逆之罪已是板上钉钉。事不宜迟,我想不如即刻带人查封宁国府,起获赃物!”
贾雨村捻了捻须,眉头紧锁,思忖道:
“林主事,非是本官推脱,若无圣上明旨或三法司联合签发的驾帖,擅闯敕造府邸,只怕……”
“怕甚么!”
韩铁山是个火爆脾气,此刻怒气正盛,拍案而起道:
“谋逆大案,十恶不赦!证据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还犹豫甚么?大不了写个折子,有甚么罪过,我一人担了便是!”
陈子安见状,也起身附和道:“铁山兄言之有理。若如此,大理寺也愿联署,绝不能让这帮硕鼠逍遥法外。”
韩铁山和陈子安亲历了吉壤之事,心中早有一团火,此刻见了这般契机,于公于私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林寅只是在他们身后淡淡一笑。
形势比人强,局势一成,人心所向,更胜千军万马。
“三位大人,林某倒有一计,省却这般麻烦。”
韩铁山问道:“哦?林主事请说。”
“锦衣卫有侦缉谋逆之权,此时正在刑部大牢驻守。若能请动锦衣卫出面,哪怕只是代为申请,咱们随行协办,岂不是更合规矩体统?”
贾雨村听了,有些迟疑:“这……锦衣卫那是天子亲军,向来不与外臣通气,岂会听我等调遣?”
陈子安却道:“试试无妨,咱们只是去问,又不是强令。”
“好!就依林主事之计,走!”
韩铁山雷厉风行,当即拍板。
几人便一同出了大堂,往刑部大牢而去。
那秦可卿见林寅出来了,也赶忙小步紧随其后。
贴着林寅的衣袖,低声问道:
“爷……方才里头怎么了?奴家听得又是拍桌子又是喊的……”
“你别说话,跟着就好。”
“嗯……”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刑部大牢门前。
只见锦衣卫早已排列齐整,整装待发。
看这阵仗,似乎还增派了人手。
这贾雨村正思忖着如何开口,那韩铁山才欲说话。
便听得那锦衣卫总旗抱拳道:“见过林主事!”
紧接着,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齐道:“见过林主事!”
这一幕,如惊雷炸响。
贾雨村、韩铁山、陈子安三人僵在原地,满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林寅却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总旗朗声道:“奉上谕!锦衣卫协助三法司协理吉壤与宁国府一案,一应行动,听从林主事调遣!”
“听从林主事调遣!!!”
林寅心头激荡,便道:“好!”
“留一个小旗看守刑部大牢,其余人等,即刻整队!再调刑部三班衙役,随我一同查封宁国府!”
“是!”
这贾雨村见了这幅情形,上意已是昭然若揭,只是这查封已有了明确的人选,
贾雨村便不想再去凑这个热闹,不如另辟蹊径,自寻立功之处。
这贾雨村眼珠一转,拱手笑道:
“林主事,这宁府人多眼杂,若是都去了,只恐刑部这边空虚,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我来坐镇刑部大牢,连夜突审吉壤案其余人犯;你们三法司与锦衣卫同去,查封宁国府。”
林寅看了这老狐狸一眼,点头道:“司尊思虑周全,便依此计。”
说罢,衙役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林寅动作利落,翻身上马;
向下一伸手,一把拉住秦可卿的手臂,将她提上马背,安置身后。
此时,风雪再起,天地间一片苍茫。
林寅高声道:“兵分两路,开拔宁国府!”
随着林寅一声令下,数十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策马随行。
另外三班衙役皆头戴红缨范阳笠,身穿皂服,手持雁翎刀,一路紧随其后。
真个是,马蹄踏碎京都,刀光映寒九州。
而身着小厮服的秦可卿紧紧贴靠林寅身背,
一番高头大马、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万人辟易的威势,不禁让她有些浑身燥热、银牙紧咬、心潮澎湃。
大队人马,疾驰过街,去了外城。
……
神京,宁国府。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依旧张牙舞爪地蹲在门前,却再也守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林寅勒马停驻,马鞭一指,厉声喝道:
“传令,锦衣卫与衙役散开,把守前后左右所有出口,查封宁国府!”
“是!”吼声震天。
衙役们向宁国府各门,左右包抄而去。
锦衣卫翻身下马,跨过大石狮子,便给朱漆大门贴上了封条。
就在此时,那角门里踉踉跄跄冲出一个醉醺醺的老头。
这老头须发皆白,满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个破葫芦,正是宁府老仆焦大。
他见这些如狼似虎的兵丁竟敢太岁头上动土,那股子浑劲儿上来,扑到大门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嘶声吼道:
“干甚么!你们干甚么!”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敕造国公府邸!是太祖爷当年亲赐的匾额!谁敢封门?谁敢封门?!”
那锦衣卫校尉哪里会听一个疯老头啰嗦,眉头一皱,刀鞘一横,便将他一把推开。
“滚开!钦差办案,阻挠者斩!”
焦大被推得在那雪地里滚了好几圈,额头磕破了,鲜血混着雪水流了一脸。
可他却似不知疼痛一般,爬起来还要往上冲,老泪纵横,哭骂道:
“你们不能进去……不能啊!老太爷!您睁开眼瞧瞧吧!强盗进门啦!”
“我焦大当年从死人堆里把老国公背出来,喝马尿也要保主子周全,九生一死才挣下这份家业!如今你们这群强盗,却要毁了它啊!”
然而,在这滚滚而来的倾覆之势面前,一个老奴的忠义,显得是那般苍白无力。
没人再去搭理他。
“砰!”
一声巨响。
几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合力一撞,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冲!”
大队人马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霎时间,宁国府内乱作一团。
原本灯火通明的庭院,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丫鬟们的尖叫声、婆子们的告饶声、小厮们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混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响彻夜空。
林寅也步入中庭,喝道:
“所有男丁跪左,女眷跪右!敢有乱跑、喧哗、私藏财物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