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听罢,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言语。
人的本性终究是难以改变的。
惜春只是待自己情深,但她骨子里那股冷僻的性子,却未曾改变过……
那惜春见林寅沉默,反而拉了拉他的手,回到了拔步床,轻声道:
“主子,别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你眼睛都耷拉了,全是红血丝。早些休息罢,我们在外头守着你。”
“嗯。”
说罢,惜春便替林寅宽衣解带,便放了挂钩,拉上床帘,便转身走了。
那黛玉放下书本,秋水盈盈地望着他,笑道:
“呆雁儿,你说是胭脂好吃?还是果子好吃?”
林寅钻进锦被,便压了过去,笑道:“胭脂太腻,果子太冷,都不如我的玉儿好吃。”
黛玉伸手抵了一抵,娇声道:“你方才不是说困得很了,如何还有力气胡闹?”
“闹完了,正好倒头就睡。”
“呸~那我可不依你。”
“这又为何?”
“呆雁儿~等你睡醒了,你要如何,我都依你。”
“唔……”
黛玉笑着翻了身,把他抖落下来,替他掖了掖被子,抿嘴一笑。
“噗嗤……”
林寅见她作怪,也是计上心头,坏笑道:
“玉儿,那你睡不睡?”
“这还早呢,太阳都没落山,我也没有困意……”
“嗯?”
“你安心睡罢,我守着你……”
林寅笑着将身边这温香软玉抱起,把她往侧边一翻,
遂即,自己便呲溜一下,便翻身滚了进去。
锦被已被她捂得暖烘烘、热腾腾的,满是百花草间杂的女儿香气。
“那这暖好的位置,不如先给了我罢……”
黛玉见他这般无赖,气的把他往床角里推,嗔道:
“涎皮赖脸的,你就知道打我的主意……”
林寅哈哈一笑,便将她揽进怀里,
黛玉伸手将他眼睛一盖,一捂,小小亲了他几口,
林寅本就累得筋疲力尽,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林寅这一觉睡得极沉,从下午一直睡到了次日寅时,
又让秦可卿换上小厮的服装,画了胡须眉毛,两人便坐了马车,去了刑部直隶司。
……
神京,刑部衙门
林寅点了卯不久,先被贾雨村请到了后堂的一个私室之中。
原来这贾雨村昨日专程去了刑部大牢,寻了韩铁山和陈子安,将吉壤的事情都摸了个底。
有道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如今三法司都先一步嗅到了一场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
贾雨村又与林寅畅谈了许久吉壤之事,听得他心惊肉跳,
本想着将锅甩出去,没曾想这林寅这般果决,
一旦这结案方略被打了回来,恐怕自己的乌纱帽也将难保,那时荣国府也不可能再搭救于他。
这贾雨村眯着眼儿,捻了捻须,面上笑道:
“仁守兄,你这事儿办的漂亮,只是太过草率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些自己的判断,只是这万一……揣摩错了主意,岂不是……”
贾雨村话不说全,声音客气,留有余地;
但其实他已经委婉而不失直接的,很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太过激进了,作为上司,一旦出了事,我难辞其咎。
林寅才不惯着这种老油条,这种精明、狠辣、识时务的小人,向来都是畏威不怀德,
不能指望通过客套、礼貌、妥协等方式,去驱使他们,
只有利益、危害、权力,这三者能让他们有所行动。
“司尊也是六部郎官,天下大势,宦海沉浮,难道就打算始终置身事外麽?”
“这……”
贾雨村先前遭遇贬官,从权力场上一朝陨落,如今好不容易起复,便有了极高的风险厌恶。
可林寅并不给他喘息之机,目光如刀的问道:
“司尊,我们不妨设想,倘若吉壤案办下来,你觉得朝堂之上会发生甚么?”
“拔出萝卜带出泥,京中多少衙门的位置就要空出来了……”
“司尊不妨往深处再想一层。”
“儒林党的人,诸子监的人,补了这些缺,往后的形势便是阴消阳长了。”
贾雨村说罢,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没有人能从中看出他在算计着甚么。
林寅见状,便道:
“还有吉壤案中,能堪大用的人,如今的局势难道还不够明朗麽?我们所在的位置,所在的衙门,就注定了我们是一把刀,刀不出鞘,刀不见血,那就是废铁。
在大局大势、大是大非面前,不要为了些昔日一些小恩小惠而有所迟疑,一叶障目,便是不见泰山;这时再不表态,将来此事一过,两边都得罪,终究讨不了好。”
“司尊岂不闻,‘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
林寅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不可不谓之入木三分。
贾雨村听罢,陷入沉思,道理他虽能懂,但贾政先前替他运作的应天府的官位还在走流程当中,
利益关己,便很难全然客观。
贾雨村犹豫片刻,才道:“纵然圣上或许有削藩之意,但到底到甚么程度,谁能倒,谁不能倒,天威难测,岂是我们所能窥及?
仁守兄,我也是为你考虑,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何必做那个出头鸟呢?”
这冠冕堂皇的话,让林寅有些不满。
这世间太多的人,只能看见眼前的小利,看不见长远的变化。
只能看见实在的东西,看不见无形的东西。
许多时候,功利太过,常常是一种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表现。
林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背对着贾雨村,冷冷道:
“司尊,你若是觉得我太过冒进,担心牵累到你,你只管去向部堂大人写一道折子,撤了我的职便可。”
贾雨村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赶忙起身。
毕竟他不仅需要一个干将替他办差,更需要林寅背后的那些潜在的政治关系。
“诶,仁守兄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会做那等不仁不义之事?”
林寅转过身,看着贾雨村,淡淡道:
“司尊,你莫不是还惦记着政舅舅举荐的应天知府?”
贾雨村听得了林寅这般直接了当,一时竟有些无措,只得捻了捻须,缓缓道:
“也不尽然,只是政老爷于我有知遇之恩……”
林寅一时无言,两人间都默契的保持着一份看破不说破的体面。
林寅思忖良久,这才说道:
“如今四王八公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一份举荐,祸兮福兮已经很难说得清了,是举贤之名,还是余孽之辜,全看司尊如何为之了。”
林寅说罢,便回到位子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抿了几口。
只留下首鼠两端的贾雨村,在窗边发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一般。
这世间之事,官场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来我往之间,互相交织,
太多利益和顾虑,兴一利则生一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林寅不这般强硬的去推,只怕甚么事都做不成。
过了半晌,这贾雨村才走了过来,从怀里取出一份供状,递了过来。
原来是宁国府的供状。
且说那日贾珍被抬回宁国府,已是血流不止,气息奄奄,朝不虑夕,
尤氏吓得魂飞魄散,忙请了几位老太医,轮番诊治,施了金针,灌了独参汤,折腾了一天一夜,这才勉强将贾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命虽保住了,那下半身却是一片狼藉,永远失去了男儿本色。
贾珍醒来后,只觉胯下空空荡荡,钻心的疼痛,让他双目赤红,气不打一处来,砸碎了屋里能砸的一切,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林寅!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贾珍叫来管家赖升,写下血泪状纸,列举林寅目无王法、当众行凶、残害勋贵等罪名,托了关系,直接递到了顺天府尹的大案上。
但这顺天府尹,本就是韩澄非的门生,与这林寅也算是同门师兄,
何况列侯府和宁国府,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便将此事移交到了三法司,先由刑部审理判决,这便到了贾雨村的手里。
林寅听罢,心中一笑,颇有一种,台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的荒谬之感。
只是这贾雨村心机太深,试探了许久,决定与四王八公撇清关系了,才将这状纸交出;
人老,实话不多。
“诶,司尊,这事儿与我相干,应当回避,怎好拿与我看?”
“仁守兄,这状纸上写的虽是私怨,但看在我眼里,却是公案。既然是公案,又涉及吉壤大案的余波,仁守兄作为钦差,自然有权过目。”
林寅笑了一笑,这就是和聪明人合作的好处,也是他能接受贾雨村的原因。
只需要考虑好利益的分配,其他的事情他们会比自己更上心。
“司尊,我还是应当回避,咱们秉公办案,不可徇私。”
说罢,林寅便将之前宁国府小厮画押的认罪供状交给了贾雨村。
这贾雨村也默契一笑,将两份供状一叠,便一同出了这私室,缓缓道:
“那这一切便交给愚兄了。”
两人就此而别,贾雨村回到直隶司正堂,以“案情重大,涉及钦差与勋贵,需核实细节”为由,
既不开堂审理,又不立案,更不驳回,就这般拖着。
将这贾珍上诉的供状,写了一份奏折,表达了自己的处理建议。
按照林寅的意思,将其定性为:
“……先有冲击钦差行辕之实,附宁国府小厮认罪供状;后有后有诬告朝廷命官之恶,附宁国府贾珍上诉供状。不知悔改,倒打一耙,足见目无法纪已久,臣伏乞圣裁。”
通过刑部尚书,转通政司,直至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