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若说不过只是同姓,您相信麽?”
“只是同姓,你却替他背了所有的罪名?”
秦主事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林寅,他意识到,之前的交代和案情,或许有了新的变数。
秦主事咽了口唾沫,辩解道:
“大人明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要我签收,我能不签麽?”
林寅见他这幅姿态,也懒得再多做拉扯,便问道:
“你见到锦衣卫了麽?”
秦主事听了,有些惶恐,讷讷道:
“没见到……”
“那你认为他会来麽?”
秦主事不敢再说话了,会与不会,都让他感到心惊。
“锦衣卫只会比我们来得早,你说为甚么他们不阻拦你那些运送木料和尸体的大车?”
林寅先前也想不通,但他想试试,这工部主事会不会知道其中内幕。
谁知这秦主事听了这话,却再也不敢吱声。
空气中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直至林寅见他已满头大汗,浑身发抖,这冷冷道:
“因为他们在等着你们行动!”
林寅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最怕甚么。
审讯的时候,话说的太多,反而没有威慑力。
但只要击中了要点,三言两语,就能粉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林寅见他这副失态的反应,便知道自己料准了。
林寅慢慢踱步,坐回位子上,淡淡道:
“你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如果不运输这些证据,这事情或许就真的到此为止了,你既然运了,即便我不提审你,将来也会有锦衣卫的人来提审你。”
“那……那也是我个人的事情。”
林寅听了这话,眼神一亮,以前困惑的疑点全都想明白了。
他要运输这些木料和尸体,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罪名,让对工部的追查,停止在自己这一层上。
换而言之,就是弃车保帅。
只是他的动机仍然是一个问题。
到底工部有甚么事情,会让他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但林寅见他神情,心知奏效,便继续往这个方向攻心。
“如果你落在我们三法司的手里,这就是你个人的事情,你也知道牛提督的想法和为人,我们今日并没有往深了挖;但如果你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他们要挖到甚么程度,那就很难说得清了。”
秦怀恩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断颤抖。
良久,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那就让锦衣卫的人提审我好了。”
林寅听了这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扬。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
这种会带偏话题,引起情绪的话,林寅连接都不想接。
既然知道他的痛处,就只是往这要害处分析。
“这吉壤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是一个虚职的右侍郎,一个六品的主事,你觉得能交差麽?”
“……”
“你们工部营缮司,直接管着皇家宫廷、陵寝的营造与修缮,这份罪名,是你无论如何扛不下来的,工部营缮郎秦业,难辞其咎!”
“区别在于,我们三法司可以留有余地,但锦衣卫必是斩草除根。”
林寅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随手一试。
但看着这秦怀恩略带颤抖的摸着手指,心里便更有数了。
“我为甚么要相信你的话?”
在商言商,在官言官,只有共同的利益,是最能快速达成共识的话题。
“因为我们想立功,最好能抢在前头。”
“……”
“你告诉我你的顾虑是甚么,若我能达成,咱们就合作。若不能,我放你出去,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
“今夜只有我一个人来,我能说了算。”
这秦怀恩看着林寅,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道:
“我就一个要求,请勿株连营缮郎一家。”
“你还说你们只是同姓?”
“与这无关,我的要求,留秦家后嗣一条命。”
“行,我答应你,就算罪名太大要连坐,这些后嗣大不了判个流放,你把你知道的情况与我说了。”
秦怀恩听罢,也只得长叹一口气。
“这吉壤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我们从上到下,都拿了钱,我也不例外,但我也是身不由己。这整个工部,上至尚书,下至副使,全都是……”
说罢,这秦怀恩拱了拱手,不再多说。
林寅明白,言下之意,就是整个工部都是太上皇的人。
看来这朝廷的饭还是分锅吃的。
由此观之,目前能确定是正顺帝亲信把持的衙门,
大概是:诸子监、通政司、兰台寺、刑部。
至于其他,林寅还没有确切的把握,不敢断言。
“那个牛继文,他拿了麽?”
“他不拿,不代表镇国府不拿,只要他们牛府拿了,他拿不拿还重要麽?”
“他们牛府若是没拿,他能坐在那个位置上麽?”
“……”林寅一时沉默。
“除了工部之外,你还知道谁牵扯进来了?”
“四王八公应该都在。”
“你的证据是?”
“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许多内情无从知晓,这里面到底如何分赃,我一个六品的主事,是无权过问,更无法涉及的。”
“那应该问谁?”
“营缮郎直接负责吉壤事务,他会知道这其中的细节,剩下的他会与你说的,如果他不说,我也无权替他说。希望林主事答应的事情,说到做到。”
林寅听罢,点了点头,知道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赵班头!”
“在!”那赵班头推开了门,从外头进了柴房。
林寅提笔写了一封信,大意是:
【突审获得意外线索,工部尚有关键罪证可能被销毁,事态紧急,恐迟则生变。先行一步回京保全证据,二位大人坐镇吉壤,稳定大局。】
“赵班头,你留个信得过的兄弟,保护好这秦主事。另外,待明日兰台寺和大理寺的二位大人醒了,将这封信转交给他们。”
“是,大人!”
“挑几匹矫健的快马,几位衙役兄弟,跟我走!”
“是!”
林寅带了七个最能打的刑部衙役,内穿甲,腰配刀,翻身骑上快马。
策马扬鞭,高山之上,雪夜之中,八人呼啸般冒着雪风下山,朝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