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衙役们得了令,纷纷冲上台去,
两个五大三粗的皂隶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踹在牛继文膝弯,反剪其双臂,当即锁拿,戴上了那沉甸甸的铁枷。
“我是钦命提督!我是镇国公后人!你们凭甚么抓我!”
林寅手持刑部火牌,高声道:“上谕:三法司彻查吉壤坍塌一案!”
“若有官员贪墨渎职、欺压百姓者,无论爵位高低,当即抓捕,绝不姑息!”
林寅的果决让同行的韩铁山和陈子安都感到震惊,在这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堂堂三品大员说抓就抓了。
但此刻形势危急,箭在弦上,亦是不得不发。
台下那些夫役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提督大人真的被锁了,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纷纷挥舞拳头高喊:
“青天大老爷啊!”
“抓得好!抓了这个狗官!”
“他害死了俺们兄弟!还要杀人灭口!请大老爷做主!”
林寅见这些夫役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总算将这一腔怒火转移了个去处。
这才敢暗自松了松气,压了压手,示意肃静,沉声道:
“如今人犯已拿,本官就在此地升堂问案。”
“你们派两个知晓内情的人,随本官进来把冤情说清楚。本官与兰台寺韩御史、大理寺陈大人,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然而,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数千夫役,此刻听了要见官,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不敢进。
“你去!”
“你去。”
“平日里都是你挑头,为甚么我去?”
“我只是个喽啰,个高的不去,凭甚么轮着我去?”
“……”
夫役之间此刻竟为了两个名额,推诿争吵起来,
这就是百姓,如羊群一般,被逼急了能咬人,可只要有一丝活路,便温顺得令人心疼。
最后,实在是有两个年轻壮汉看不过去,把手中的木棍往雪地里一插,梗着脖子道:
“怕个鸟!大不了一死!大人,俺们跟你去!”
“好汉子。”
林寅赞许地点了点头,挥手道:
“把牛提督押去祠祭署偏厅,你们两人也随我来。”
此处原本是祭祀时供官员歇息的地方,如今权且充作了临时公堂。
林寅居中而坐,韩铁山与陈子安分坐左右。
那牛继文被按在一旁的椅子上,虽戴着枷锁,却仍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啪!”
林寅抓起桌案上的砚台,当做惊堂木拍了一下。
“堂下何人?将吉壤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本官治你个欺瞒钦差之罪!”
那两个民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哭诉道:
“大人!求三位青天大老爷做主呐!”
“俺们不是反贼,俺们是被逼得没活路了啊!”
林寅放缓了语气:“把情况如实说来,为何聚众哗变?”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抹了把泪,咬牙切齿道:
“回大人,当初官府招俺们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说是以工代赈,每日给一斤白米,二两荤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俺们是家乡遭了灾,走投无路,这才来了这天寿山。”
“谁知到了这里,全变了样,每日发下来的,统共只有两碗稀粥,那粥里全是沙子,莫说是干重活,就是躺着不动也得饿死啊。”
牛继文听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便直直道:
“放屁,简直是一派胡言!”
“每一分钱粮,都是从本督账上明明白白出去的。户部从没有少拨一两银子,我也从没有少给一两银子,都有明账可查,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林寅摆了摆手,冷冷道:
“牛提督,你的事儿,过会我们再议,如今是三法司问案,没让你开口。”
那两个民夫见这狗官还敢狡辩,心中的恐惧也被怒火冲散了,指着牛继文骂道:
“青天大老爷,这狗官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些天,可是三日三夜的暴风雪呐,俺们就住在草棚里,连个遮挡都没有!大雪一压,倒的倒,塌的塌,多少兄弟就这样活生生在风雪里冻死活埋了。”
“这还不算完,第一日享殿就塌了,那工部的主事不让声张,逼着俺们冒着风雪去修。本来用的就是朽木,这怎么修得住?
俺们知道早晚要出事,果然到了第三日风雪更大,那整个大顶子全塌了下来,许多在里面避风的兄弟,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被压成了肉泥!”
林寅听了,心中一惊,黄册上明明写的是第三日才塌,没曾想享殿第一天就塌了,情况还要复杂许多。
韩铁山和陈子安一听,两人的瞳孔也刹那间放大,面面相觑,看来黄册上的公开信息,也并不完全准确。
“你们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这是俺们几千双眼睛都看见的事儿!这狗官把罪名全推到俺们头上,说是俺们躲懒偷安、做工不力,才导致了享殿坍塌。
可今夜他们却差了车马,要把那些朽木和尸体运走,分明就是想要销毁罪证,坐实了俺们的罪名,要置俺们于死地啊。”
牛继文听罢,再也忍不住,怒斥道:
“荒唐!你们有多大的脸面,值得本督费尽心机置你们于死地?杀了你们,难道就能向上面交代了麽?”
“俺们干苦力,不知道你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绕,俺们就知道,你这狗官,让俺们白出力气不说,还克扣俺们的钱粮,如今还要算计俺们的命!”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你为什麽要把天字号和地字号两班工匠都扣下了?分明就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直接负责享殿的修建,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他们要担责,自然也少不了工部的督造官,本督扣下他们是为了候审……”
“你抓完了他们,接下来就是抓俺们了!”
牛继文这时才意识到,在这一桩桩事实面前,他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林寅见这一个堂堂举人,公爵之后,竟与两个民夫争吵起来,实在有些滑稽。
林寅拿着砚台一拍,沉声道:“本官都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我们会彻查这些情况的。”
“谢青天大老爷!”两个夫役磕了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此刻,三法司的三位官员,连同几名带刀衙役,目光齐齐落在堂下。
“牛提督,他们说的可属实?”
“这事并不似他们口中所说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