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这会子要去训练那些护卫丫鬟了,你要不要一道去瞧瞧?”
林寅这才依依不舍,从那犹抱宫扇半遮面的脸儿上挪开视线,笑着道:
“那咱们一道走,一起去瞧瞧三妹妹的手段。”
黛玉也知列侯府的运作,离不开这些姐妹,也不是那没有容人之量的人。
只是见了丈夫这般痴痴凝望,心中便有些不由自主的不悦。
不过这些妾室到底不比黛玉心思敏感灵巧,更不及她对夫君的洞察和了解。
却见黛玉捻着香帕掩着嘴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都将目光转了过来,那紫鹃默契的问道:
“太太这是笑得什么?”
“我笑今儿这出戏排得好。右边这一出叫‘穆桂英挂帅’,左边这一出叫‘霓裳羽衣曲’。只可惜了中间这位‘唐明皇’,既要点将,又要赏舞,恨不得劈成两半身子,生出两双眼睛才好呢。”
林寅听着这话,也不由得笑了,回身便挽过黛玉。
黛玉也不再多责备甚么,只是用那秋水眼眸横了他一眼。
林寅闻着黛玉身上淡淡花香,便将所有的精神都转了回来,领着众人跟着探春往那后院去了。
众人一路走着,黛玉拢了拢身上的鹤氅,便问道:
“三妹妹,你说这外头兵荒马乱的,那书局铺子的翠墨怎么办?”
探春步伐稳健,一身戎装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甲叶摩擦声,浑不在意地笑道:
“兵荒马乱倒也谈不上,只是如今整个京城都是给大军开道,这生意也是没法做的。至于翠墨,她又不笨,如今也是女掌柜了,会有分寸的。纵然停业几天,不过少赚些银子,不至于动甚么筋骨。”
林寅在通政司历练了两个月,早将整个帝国所有的细节,全都记在了脑海里一般,分析道:
“眼下战时初起,虽调动的不过是第一批援军,这常捷军规模尚可,不过一万余人,但却战力不俗。至于京中的京营军、御林军、神武军,都还在按兵不动。
眼下虽谈不上兵荒马乱,但那关外东虏并非等闲之辈,想来这战事是要旷日持久的,将来京中乃至整个北方都要调兵去宁锦防线;那时候赋税加重,徭役繁多,流民四起,只怕就不再是太平时节了。”
黛玉听罢,蹙了蹙罥烟眉,她博览经史,自然知道这战争一起,生灵涂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先前那四水亭的流民疾苦,与眼下这刀兵之劫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黛玉一时心下恻然,忧心忡忡道:“夫君,那你觉得……咱们能打胜麽?”
这问题问得极好,一时众人都看了过来。
这些女子如今久历实务,眼界早已开阔,不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儿,对这关乎身家性命的国运自然十分关切。
林寅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冰河时期的春天,风里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就兵法的普遍规律而言,‘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这东虏虽有精兵强将,但到底根基不足,关外之地不比我神州大地丰饶肥沃,彼者攻,我者守,时日一久,必将有变。因此定会有可胜之机,不能说就全然没有胜算。
只是我朝形势复杂,新派、勋贵、儒林党互相制衡掣肘,虽有能臣良将,却陷于内斗之中,动辄得咎;虽有万里疆土,却因贪腐横行,不能尽得其用。
若不然以我中华之天威,安敢有夷狄之来犯?
历史上多少王朝,并非亡于外敌,而是亡于流寇与饥民。若再遇上天灾,百姓没了活路,里应外合之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晴雯听得这些,也不知其中深意,只觉得主子爷讲话气势磅礴,让她倾心,便笑道:
“主子爷到底是做了官,如今谈吐行事,与刚做老爷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紫鹃便笑道:“你这话便有些多余,咱们跟着太太,姨太太在长进,主子爷白天在历事,夜里便读书,如何能不长进呢?”
鸳鸯听罢,也频频点头。
先前在马车筹谋提防贾赦贾琏,再来列侯府见这里上下同欲、主仆一心,如今更听得这一番指点江山之见。
如何不叫她生出真心诚意的敬佩之感?
自幼长于荣国府的她,再也没有见过这般雄韬伟略的少主了。
黛玉听罢,也蹙眉一叹:“夫君所言极是。那《过秦论》有云:‘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若朝廷能内修德政,外御强敌,自然固若金汤;若自乱阵脚,便是没有东虏,也会有西虏、北虏。”
探春闻言,深有感触,一手按剑,一手挽着林寅,慨然道:
“天下之事,都是这个道理。荣府之败,败于昏主刁奴;而这家国之败,又何尝不是如此。”
众人一道说着,便到了那后院;这是一片开阔之地,便于队伍排列。
只见丫鬟侍书也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号衣,腰束革带,手持令旗,训练着这几十名护卫丫鬟。
原来探春不在之时,侍书便替着主子代劳,如今也颇有一番成效了。
这侍书虽然不比鸳鸯、紫鹃、平儿、袭人这般出名;
那是因为探春庶出,才华不能尽展,故而丫鬟侍书也声名不显。
但其实这主仆一体,侍书最得探春神髓,能文能武,亦是少有的全才。
这探春穿着戎装,手按宝剑,大步向前,接过侍书手上令旗,走上后院高台,喝道:
“众将听令!列阵!”
这凤姐儿便引着路,带着林寅、黛玉、鸳鸯等人,沿着蜿蜒的木梯,登上了后院的瞭望塔。
众人扶栏而望,顿觉视野开阔,凉风习习。
探春手中令旗招展,那几十名护卫丫鬟便如穿花蝴蝶一般,穿插游走,隐隐之中似有一套阵法。
这阵法,前头两个身量高大的,手持藤牌与短棒,主守;后面四个身形灵巧的,腰间缠着长枪,主攻;中间夹杂着两个手持刀剑的,专司补刀。
阵法随着探春的口令和令旗,从容变化,开合之间,尽显章法。
看来是极其娴熟默契了。
凤姐儿搭在栏杆上,回头笑道:“小祖宗,你瞧着如何?”
林寅凑了过来,贴在她身后的大磨盘上,贴耳笑道:
“极好,不过我想瞧着凤姐姐穿上戎装,是甚么一番姿态。正所谓‘温香软玉抱满怀,铁马冰河入梦来’。”
凤姐儿听了这不正经的话,脸上一热,便小声的用着一股甜腻腻的调子,媚声道:
“赶明儿,小祖宗来我屋里,莫说戎装,便是那没羞没臊的,只要小祖宗想看,甚么没有呢?”
说罢,凤姐儿和平儿都掩嘴笑了出来,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成熟妇人的风情。
林寅听罢,便顺手朝那狠狠一拍,惹得娇躯轻颤。
而在另一旁,鸳鸯已看得入神,根本无暇顾及这边的旖旎;
只是在这瞭望台上瞧着探春练兵,眼里说不出的向往和艳羡。
她虽身为奴婢,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给男儿的傲气和自尊,何况跟随贾母历练,心胸志气才干,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如今见了这探春练兵,这才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之态,怎不叫她心驰神往?
往日里,她只能用死来抗争;可今日,她看见了另一种活法,
原来女子也可以手握刀剑,也可以这般威风凛凛地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只能做那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林寅见这鸳鸯的神色,便凑了过来,笑道:
“鸳鸯姐姐,除了老太太,难得见你对这些事儿,这般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