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听了,大喜道:“好,若这事儿办成了,便算你将功补过。”
这邢夫人得了贾赦的话,欢喜地退了。
邢夫人心中自去盘算,可惜眼下身边没个商量的人,便自己整了衣裳,往贾母院后的卧房来找鸳鸯。
这鸳鸯正坐在床上做着针织,见了邢夫人,赶忙站了起来。
这邢夫人笑道:“做甚么呢?让我瞧瞧,你扎的花越发好了。”
一面说着,一面把他手里的针线拿过来瞧了一瞧,口里赞叹不迭。
鸳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只觉诧异,陪笑道:“太太这回子不早不晚的,过来做甚么?”
邢夫人却不说话,只是拉着鸳鸯便在炕沿上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
鸳鸯因先前得了林寅的通气儿,早猜着大老爷那边要生事,此刻听了这话,心中已有了防备,便只低着头,一言不发,拿定主意要随机应变。
这邢夫人不顾尴尬,自顾自地笑道:
“你也知道,你老爷跟前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想着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因此寻思满府里挑一个家生女儿收了,又没个好的。不是模样儿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没了那个好处。
选了半天,这许多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老爷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就封你做个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这一进去就开了脸,岂不是件天大的美事儿?”
鸳鸯听着这番话,心下又是不屑,又是冷笑。
如今这荣国府是个什么空架子,旁人不知,她掌管老太太财库还能不知?
这哪里是讨姨娘,分明是讨这体己银子来了。
鸳鸯知道,若不把话点破,只怕她们还当自己是个傻子,便直直道:
“大太太抬举了。只是奴婢听说,这姨娘也不是好做的。前个还听见赵姨娘在院子里抱怨,说是月钱不够使,连给环哥儿裁衣裳的钱都要算计。
奴婢是个实心眼儿,没那个福分,只知道守着老太太,别的富贵,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邢夫人一愣,只以为她是嫌大房没钱,也可能是害臊,仍是拍着她的手劝道:
“这又是甚么臊处?哪里听来的闲话?你只跟着我就是了,难道还不愿意不成?”
鸳鸯虽有些体面,但到底是个家生奴才,也不敢直接回绝了大太太,只得咬死道:
“如今老太太尚在,离不得人。我只知伺候老太太,别的心思是一点也没有的。”
邢夫人见她这般油盐不进,便又劝道:
“那你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太太不做,倒愿意做丫头?过了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小子,还是奴才。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
过个一年半载,生下个一儿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使唤不动?现成的主子不去做,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
这鸳鸯听了只管低着头,仍是不语。
这邢夫人,知她素来果决,今日竟这般犹犹豫豫,便又揣摩着问道:“可与不可,你到底给我一个爽快话。”
鸳鸯把心一横,抬起头来,坚决道:“我宁可做老太太一辈子的丫鬟,再没存别的心思。”
这邢夫人心中暗自思忖:不可能有人只想做丫头,不想做姨娘的。
想来是如今这荣国府不比以前那般体面,如今公中没了银钱,这些个下人或许存了些别的心思,想寻个其他出路,这也是可能的。
她根本不知,鸳鸯常年在老太太身边历练,站得高,看得远。
这荣国府里头,这些当妻做妾的,哪个是好结局?好下场?
而这些爷们哪个又是靠得住的?
鸳鸯何等聪明,又有心气,又有才情,自然是不愿跳这火坑。
于是这邢夫人碰了壁,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寻思着还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再去磨磨。
正低头走着,便见贾赦背着手在府里踱步。
这老纨绔昨日知道这事儿,不知有多么欣喜,一夜没睡踏实,早也想着讨了这个“金鸳鸯”做小老婆,连带那金山银海一并搂进怀里。
如今见了邢夫人,贾赦赶忙迎上来,欢喜问道:“怎么样?那丫头必定是乐意的罢?”
邢夫人只好扭扭捏捏,将鸳鸯的话回了。
这贾赦平日里锦衣玉食,在富贵人家养尊处优,稍有一个说话不痛快,只当是忤逆了他的天威,顿时便是个怒发冲冠。
他听了回话,一口啐在地上,破口大骂道:
“放屁!什么没存别的心思?我这话告诉你,你再去与她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必定是嫌我老了!
大约她是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她早早歇了心!我要她不来,以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
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她,将来嫁到外头做正头夫妻去?叫她死了这个心!她若不允,我让她这辈子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若不然,叫她趁早回心转意,还有多少好处等着她呢!”
这邢夫人被骂得连连发颤,只得唯唯诺诺应了下来。
待贾赦骂累了,邢夫人眼珠一转,心想这老东西如今是没了正经钱花,只要能弄来钱,别的都好说。便劝道:
“老爷息怒。老爷方才也说了,疑心她有意于宝玉、贾琏。既然老爷拿不下来,倒不如……索性成了这桩美事。
把她给琏儿收了,横竖是自己家人,肉烂在锅里。只要能把这银钱弄到手,也就是了,何必再去节外生枝,闹得这般不痛快呢?”
贾赦听了,眯着眼想了半晌。
虽然心里有些泛酸,但眼下荣国府缺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连他买古董的钱都没了。
这鸳鸯虽有几分姿容,到底并非甚么倾国绝色,只要能拿到了银钱,甚么样的美貌粉头寻不着?
只得叹道:“罢了罢了。只要钱能拿回来,给谁不是给?你去与琏儿说,让他去劝那丫头。若能哄得她回心转意,拿出银钱来,这人就赏他了!”
邢夫人得了令,忙去寻了贾琏,将这番话说了。
这贾琏,自打王熙凤走了,那日子过得是一塌糊涂。
屋里没人管账,外头没人应酬,正懊悔不迭。
如今听了邢夫人这话,心里顿时活泛起来:这鸳鸯虽不如凤姐儿风情万种,但那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也是可堪代替的。何况还管着老太太的体己银子。
贾琏笑道:“太太既如此说,我自然也生出了几分意思来。只是奈何这鸳鸯颇有些性子,又是老爷看中的人,我怎敢夺爱?”
邢夫人便道:“都到了这会,还装什么假正经?老爷那边已是默许了。那丫头方才得罪了我和老爷,心里必是后怕的。老太太百年之后,她如何立足?
你若趁此刻去寻她,只说咱们大房不计前嫌,反要抬举她做你的姨娘。你那是少年夫妻,又会温存小意,只把她哄得开心了,她如何还有拒绝你的道理?”
贾琏听罢,喜上眉梢,觉得这不仅是得了人,更是得了财,便匆匆忙忙去了贾母院里。
没曾想鸳鸯不在房里,贾琏便四处去寻。
直在那贾母院后花园的假山石旁,正坐着一个人,背影凄清,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不是鸳鸯,更是何人?
贾琏轻咳一声,走上前去,赔笑道:“鸳鸯姐姐,这大日头底下,如何一个人躲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鸳鸯听得有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贾琏,心中便有了防备。
她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淡淡道:“原来是琏二爷。不过是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罢了。二爷怎么逛到这后花园来了?”
贾琏见她神色疏离,却也不恼,只拣些平日里哄人的好话说了几车。
鸳鸯毕竟是个大丫鬟,面上还得顾全主子的体面,也不好直接发作,只客气而疏离地应付着。
这贾琏,虽是一个好色之徒,但多少还有些富贵公子哥的体面,从来不去做那些强人所难的事情。便压低了声音道:
“鸳鸯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如今这荣国府公中实在艰难,老爷既已看上了你,你若不依,依着老爷那脾气,将来定要寻你的事端,你一个女儿家的如何抵挡?
你倒不如先应了我,做个姨娘。我向你许诺:进了我的门,我必庇护你的周全。你若实在待我无意,咱们便只挂个名分,咱俩清清白白,绝无冒犯。
只要把老太太那边的……咳,那点子东西挪过来救了急,你好我也好。你看如何?”
这鸳鸯听了这些话,心中更感恶心,先前只当这爷俩是好色,如今为了贪图老太太那点银子,竟然连这种“挂名夫妻”的混账话都能说出来!
只是鸳鸯毕竟是个丫鬟,更不敢当面去骂这嫡子。
心里一窝子气,只能忍着,指责道:
“好好的爷们不做正经事,倒替老子来拉牵,你们爷俩也不怕臊得慌!把老太太的体己当甚么了?把我当甚么了?”
说罢,鸳鸯心中又是羞愤又是紧张,生怕被这些爷们责罚,捂着脸哭着就跑了。
贾琏被骂得红头涨脸,僵在原地。他平日里自诩风流,何曾受过丫鬟这般指责?
他也觉得体面全失,暗啐了一口:“不识抬举的东西!爷是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但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到了邢夫人房里,贾琏寻了贾赦,将今日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