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虽然被打坏了家伙,但仍是看的脸红心跳。
“书写得好,画得也好。看得人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乱撞个不停。”
又翻了几页,呢喃道:“真真太好了,这上面的词句,嚼在嘴里,满口留香,再美不过了。”
袭人便端来了两盏茶水,“二爷,请;姑爷,请。”
林寅喝了口茶水,问道:“这才过去多少天,如何荣府里就变得这般乱糟糟的?”
宝玉一边看着书,一边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道:
“何必管那么许多,又不与咱们相干。只要有书看,有茶吃,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死鱼眼子争名夺利,看的让人污了眼睛。”
袭人叹道:“姑爷不知,如今是周瑞家的和王善保家的管事,两个是出了名的贪,把府里搅得乌烟瘴气。我们二爷这,若不是还仗着老太太的势,怕是连茶水都要断了。”
“凭他怎么争来斗去,也短不了咱们的。”
袭人本还要再劝,见宝玉不理,只得无奈咽了回去。
宝玉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林寅的袖子,笑着问道:
“好哥哥,那些跟你一道走的丫鬟姐姐们如何了,在府上可还习惯?”
“都挺好的。我已打算好了,将来便纳了她们做姨娘,给她们一个实在名分,也算不辜负了她们这一场。”
宝玉听了,见林寅也是玉树临风之人,倒也般配,竟无半点嫉妒之色,反而拍手大笑道: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寅哥哥是个最懂得怜香惜玉的。她们那样清清爽爽的女儿家,只有跟了哥哥这样的人物,才算有个好归宿。若留在这府里,将来配了小厮那等浊物,反倒糟蹋了。”
袭人在一旁听着,看着宝玉那副真心实意替别人高兴的傻样,再看看林寅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酸,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泪。
……
且说贾兰辞了林寅,独自去了李纨院里,刚进院里,便被一股呛人的黑烟扑了个满脸。
贾兰咳嗽了几声,挥开眼前的迷雾,定睛一瞧,只见屋里昏沉沉的,那熏笼里烧的竟不是往日的银霜炭,而是些未过萝的黑煤渣子。
穿过这层黑烟,只见母亲李纨正带着几个丫鬟在炕上赶做针线。
那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荷包、扇套、并几双纳了一半的云头鞋,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这李纨本身二十五六的青春守寡,本该貌美,却因疲惫而略显无精打采。
贾兰见母亲这般光景,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哽咽道:
“娘,孩儿来迟了。”
李纨听见声音,猛地一惊,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指头。
她抬起头,见是贾兰,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忙放下活计,下炕来扶:
“兰儿!你如何回来了?快起来,地上凉。”
贾兰不起,只盯着那冒着黑烟的熏笼,问道:
“娘,咱们府里以前不是都有定例,用的是无烟的银霜炭麽?如何现在倒用起这黑烟滚滚的下等炭了?这气味怎么闻得?”
李纨眼神躲闪,强笑道:
“这有什么?如今京外兵荒马乱的,听说物价飞涨。府里也是艰难,为了减省开支,许多不必要的嚼用都降了。这炭虽烟大了些,好歹也是暖和的。”
“娘不是也管着荣国府麽?就算减省,也不该减到娘的头上来!”
“傻孩子,娘是个守寡之人,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我哪里插得上话?事情还不都是由着她们去管,我只求个清净。”
“娘,你瘦了……”
“胡说,娘是近来想兰儿想的,胃口不大好,吃不下甚么饭,不妨事的。”
那一旁做活计的粗使丫鬟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扇套往笸箩里一摔,愤愤道:
“大奶奶就别瞒着哥儿了,甚么兵荒马乱?分明是那些刁奴自己贪墨!上好的银霜炭到了她们手里,都要扒层皮,换成了这下等的黑炭送来。她们自己屋里倒是烧得红红火火,偏欺负咱们大奶奶是好性儿!”
贾兰平日里虽然冷静隐忍,却也是个孝子,但听得母亲受了这般屈辱,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
“狗东西,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我找他们理论去!再不行,我告到老太太那里去!”
说着就要往外冲。李纨大惊,一把抱住他,厉声道:
“兰儿忘了娘平日教你的,欲成大事,遇事不要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若这事儿传了出去,成个甚么体统?哪里有个读书人的样子?”
贾兰气得浑身发抖,大骂道:“读读读!我读这圣贤书有何用?若连娘都保护不了,让娘在这儿吃烟受冻,孩儿还读什么书?做这缩头乌龟有何意义!”
这话音刚落,这孤儿寡母抱头痛哭,连旁边的丫鬟也跟着抹泪。
李纨一边流泪,一边抚摸着儿子的头,柔声道:
“我的儿,娘受点苦不算什么。娘这辈子,全指望你了。你一定要争气,只要你将来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娘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哪怕是死,娘也能瞑目了。”
“娘不必挂怀我,孩儿知道轻重。孩儿在外头一切都好。”
“那……那林大老爷待你如何?”
提到林寅,贾兰眼中才有了光彩:“亚父待我极好,恩同再造。他请了诸子监的监生,还专门请了那两榜进士替我讲课,每日都有幕僚替我规划功课。我的学问,比以前在私塾里大有长进。吃穿用度上,那紫鹃姨娘也派了专人照料,从不曾短缺过。”
李纨听了,长舒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感慨自己并没有托付错人,心中好受很多。
“这就好,这就好。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自幼便没了爹,娘又帮不上你,这师父便和你的父亲是一样的。何况这荣国府如今是一代不如一代,将来真正能提携你的,也就是你亚父了。”
贾兰抹着泪道:“孩儿都知道,孩儿也是打心底里敬重亚父。”
李纨便牵着贾兰坐在炕上,烤着火儿,贾兰指着那一床的针线活,问道:
“娘,府里短了炭也就罢了,如何还要织这么多荷包扇套?这都是给谁做的?”
李纨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甚么,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你好好用功,别问这么多了。”
贾兰心中起疑,便问了一旁的粗使丫鬟:“你说!是不是府里短了给咱们的银钱?”
李纨给了个眼神,那粗使丫鬟不敢说话。
贾兰便提起她的衣服,狠狠道:“你说啊!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