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黛玉的拔步床,味道与那左右两张通房丫鬟的架子床大不相同,并无那么浓烈的脂粉香气,却是一股花草香、药草香、女儿体香的混合,三种气息交织在一处,清冽而安神,让人一闻便觉得心静。
林寅半身趴在床上,朝外伸着腿儿,紫鹃跪在地上,帮林寅把靴子脱了。
黛玉拥着锦被,蜷弯着腿儿,把书架在膝盖上,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林寅存心逗弄她,便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头,笑道:“好妹妹,这看得甚么书呢?”
黛玉仍捧着书,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他的热气,也不瞧他一眼,只淡淡道:
“你只管陪你的丫头去,她们那尚且没有忙完呢,扰我作甚么?”
林寅见她吃醋,心里反倒受用,便伸手要去拨开那锦被,想瞧上一眼那书的封面。
谁知黛玉眼疾手快,素手一翻,便将书本倒扣在身前,顺势扯过被角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转过脸来,用她那含情目横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却又带着几分娇嗔。
林寅讪笑道:“我这不是想我的夫人了嘛。”
黛玉轻哼一声:“我又没不准你陪她们,你也该陪她们尽兴了才来。既然来了,却不该做贼似的翻我的东西~”
“玉儿既不吃醋,如何又恼了?为一本书不至于罢?”
黛玉定定地看着他,含情目里带着些锋芒:“你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林寅张口就来:“哪有,我没甚么是不能与玉儿说的。”
“四水亭的时候,你再好好想想。”
林寅每日忙来忙去,何况这通政司每天要贴签的题本多如牛毛,脑子里装的都是朝廷大事,实在记不住那许久之前的细枝末节,不由得挠了挠头,苦笑道:
“好妹妹,我是真不记得了,你总不能让我猜哑谜罢?”
黛玉见他不像装的,也不再卖关子,便翻过这被角,露出那藏着的书来。
原来是先前四水亭那老者留下的《巾箱子平》、《卜面神相》。
黛玉将书往他怀里一推,挑眉道:“这下没得说了罢?当初藏着掖着不给我看,如今却被我翻出来了。”
林寅哑然失笑,拿起书翻了翻:“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两本闲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也值得你费心记着?”
黛玉闻言,脸色微微一沉,正色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林寅见她神色不对,握住她的手道:“我懂,我懂,玉儿别恼了。”
“那好,那你且说说,我是甚么意思?”
“玉儿无一事不与我说,我也该无一事不与玉儿说;咱们既是夫妻,又是知己,瞒上一点半点都是千不该万不该的。”
黛玉听了这话,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眼中波光流转,轻哼道:
“哼,算你明白;只怕你藏着这书,不与我说,也有别的其他甚么用意,也未可知……”
“这又是什么想法?天地良心,你当时厌烦那个老头,我以为你讨厌怪力乱神,觉着你未必会喜欢看这种书。”
黛玉反问道:“你又不与我说,如何便知道我不喜欢看?”
“这易学之书,本有缺陷,不可全信。”
黛玉却重新拿起书来,摸着封面,若有所思道:
“也是奇了。我原也以为是些荒诞不经之语,可细细瞧着,说的也在理,先前竟没留心,倒对这些嗤之以鼻,如今看来,也未必都是虚言。”
林寅见她竟看进去了,不由得好奇道:“哦?那你又看到甚么了?”
黛玉翻开那《卜面神相》,寻找着其中的内容,轻声道:
“就照书里来看,我大概算是罥烟眉、含情目、泪光点点、弱柳身、悲愁面容、算是占全了苦相。”
林寅一时语塞,自己都没看这么许多,没曾想藏在身上的书,竟被夫人先翻去看了。
“玉儿,这相学未可全信。”
黛玉终于找到了,指着书上的批注,念道:
“却也不可不信,这上头说的,眉尖若蹙表示多忧多虑,自我煎熬;罥烟眉表示六亲缘薄,兄弟无靠;
目带露光,水波潋滟,易陷情感纠葛,无法自拔,因情伤身;眼神哀怨凄楚,表示元气不固,寿命难长;两靥带愁,年少苦相,命不长久。桩桩件件,竟没有一条是落空的。”
林寅闻言,再次哑然,看来这金陵十二钗的面相,确实各有根据的……
但他知道黛玉聪慧过人,心思又细,若是只用些“别瞎想”、“都是假的”这类敷衍了事的话语,是决计难以让她信服,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在哄骗她。
林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玉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黛玉手里捏着书本,歪过螓首,含情目带着几分探究,望着林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