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该谢过兄台的搭救之情。”
傅试忙摆手,指着那癞头和尚道:“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全仗这位神僧妙手回春。”
林寅虽未问及姓名,但见他形容怪异,想来便是癞头和尚了。
想起这高僧几次救了自己的性命,心中甚为感激,便拱手道:
“晚生多谢大师几次的救命之恩。”
那和尚却一股平淡自然的神色,仿佛随手而做的一件小事那般,淡然道:
“你的青玉哪里去了?”
“今日匆忙,一时落在府里……”
癞头和尚听罢,沉默不言。
这傅试在官场混迹多年,何等敏锐?
见这情形,心知这二位怕是有那一僧一道的机锋要打,自己在此反倒碍眼,赶忙道:
“世兄且与大师叙话,下官想起前厅还有些俗务未理,且去去就来,稍候便备下酒席,为世兄压惊。”
这傅试出了屋去,欣喜若狂,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如此不仅与荣国府关系更深了一层,与这列侯府也搭上了关系;
一时激动的连鞋都踢掉了,赶忙去与妹妹分享今日的消息。
……
林寅躺在床上,虽觉力气恢复了些,到底还是虚弱,便问道:“大师,我这是怎么了?”
“只要玉还在,回去戴上就好;往后别再如此。”
“若是丢了呢?”
“丢了就找。”
“找不着呢?”
“那就活不过三日。”
林寅一时默然,见这癞头和尚,颇有些悟道之人的风骨,虽然一问一答,看似平平无奇,却无一丝一毫多余的妄念和闲言。
一字一句,皆直击关窍。
林寅不免感叹,这世俗之人皆以神通广大、口若悬河之人为悟道之人,殊不知真正的悟道之士,反而大巧若拙、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正如那《阴符经》所言:“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林寅由是更添了几分敬佩,之前许多疑问一时涌上心来,该问的不该问的,都想去问;
只是时间紧张,一时便没个主次,但最牵挂的还是枕边人,便赶忙问道:
“大师,十多年前您曾度化过内人,说是劝她出家,若不然就要远离异姓亲友,才能平安一世;我们依计而行,这才保全了内人的性命,为此晚生不胜感激。
只是内人天生有些不足之症,体弱多病,我用那黑逍遥散治疗,虽然有所好转,但始终不能痊愈;内人终日饱受疾病之苦,恳请大师指点迷津。”
和尚本想叮嘱他看好那块玉,没成想这情痴情种竟先问了这个。
和尚摇了摇头,满是悲悯之色,叹道:
“痴儿,痴儿!此乃前世定业。她本是西方灵河岸上的一株绛珠草,因受甘露灌溉,故携泪而来,还泪而去。只因你的介入,硬生生结了夫妻,这段还泪的因果,便再也没有了却的可能;
她虽再不会早夭,但这业力此生也消不了了,就只能半死不活的苟存于世。是非好坏,见仁见智罢。”
“难道就不能得救了麽?”
这和尚虽有疗愈之方,但碍于慈悲之念,欲言又止,又不愿诳语,只好闭口不答。
林寅心中大急,甚至欲下床跪拜,悲声道:
“大师既有灵药救我,何以此事却不愿言明?岂不是眼睁睁看着众生受苦?”
癞头和尚摇了摇头道:“这草木世外之人,偏又动了凡俗之情,前世因果既不能消,却又添了新的风情月债,除非她看破红尘,出家修行悟道,或许能有所缓解;但……”
“出家便能好麽?”
“在家有在家的业力因果,出家有出家的业力因果;这正是,纵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林寅闻言,再次默然,想起黛玉,妙玉之别,不过也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虽然病痛好了,但结局也没有多大好转。
“那岂不是没有两全之策?”
“业力已现前,定业不可转,老朽功力浅薄,只能医病,不能医命,也是无能为力。”
说罢,林寅和癞头和尚都是一声长叹。
林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癞头和尚这般说了,想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也只能再另寻别的法子了。
林寅又道:“大师,这青玉究竟是甚么来头?”
“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剩了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便是这顽石了。”
林寅听罢,若是按照这个思路,那甄宝玉和贾宝玉都分别有一块,加上自己这一块,便是三块了。
“一块石头,如何有三块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哪有甚么一个三个的分别?拆开来,便是三个;合起来,便是一个。”
林寅豁然有悟,竟觉其中有十分的道理。
“大师高见!”
癞头和尚见他气色稍复,便将方才那小药瓶随手塞在他手中,起身欲走,口中念道:
“我去也!普度众生苦,了断世间愁,勘破红尘梦,便得大自由。”
临行前,他又回头叮嘱道:“记住,衔玉而生,凭玉而活,失玉而亡,这是你的命根子,不可以与人。”
林寅见这癞头和尚要走了,可心中还有太多困惑不能明了,便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问道:
“大师能否解惑,那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这癞头和尚听他刨根问底,恐再说下去会泄了天机,便要拂袖而去。
林寅连鞋也来不及穿,赤着脚跳下床来,拦住去路:“大师若不便言明,便是讲一番道理也好,何必就走呢?”
只听得癞头和尚随口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凡夫困在了上下四方之中,古往今来之内;故而才有你这一番疑惑。
就像一辆不断向前行驶的马车,前方的路都是注定好的了,区别在于驶向了哪一个分叉路口。”
说罢,那癞头和尚哈哈一笑,大袖一挥,竟似那云中飞鹤,凌空而去,倏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