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此刻昏倒在长安街之上,周边闲汉路人虽多,见这大抵像是个官老爷,只围着看热闹,无人敢上前惹这闲事。
此时正值散衙时分,顺天府通判傅试恰从此路过,他在车中一眼瞥见倒地之人,见他身着青绿色团衫,想来是个历事的监生;
傅试心中暗自思忖:“这诸子监,虽说选人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但能于其中进学者,大多非富即贵,不可轻视。
我如今虽有个官职,到底根基浅薄,少个靠山。今儿若救了他,就当结个善缘,不过顺水人情,日后保不齐便是一条路子。”
主意已定,傅试忙喝令停车,假意叹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便命贴身小厮将林寅抬入车中,一路疾驰,打道回府。
……
神京,傅府
且说到了傅府,便将林寅安顿在客房之中,一连请了三四个名医,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谁知那林寅牙关紧闭,竟是半点反应也无。
几个大夫诊了许久,有的说是“痰迷心窍”,有的说是“受寒惊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却没有谁能有个明确的主张。
傅试只得请了几个大夫回去,回到大厅正自嗟叹,愁眉不展。
忽见帘栊一挑,从后堂转出一位女子来。
这女子生得琼鼻樱唇,皓齿白肤,也算得绝顶美貌,只是更有一段书卷清气,正是其妹傅秋芳。
傅秋芳见兄长,长吁短叹,便问其中缘由。
傅试道了原委,叹道:“好容易捡了个奇货,原以为是桩机缘,没曾想竟是个麻烦;倘若死在我家里,非但这恩结不成,反倒招惹一身晦气。”
傅秋芳沉吟片刻,便道:“兄长莫急。这大夫们拘泥古方,未必便准。小妹不才,闲来也读过几本医书,不如让我去瞧瞧?”
傅试忙摆手道:“胡闹!你待字闺中,如何能轻易去见外男?若叫了外人知道,岂不声名尽毁?”
傅秋芳淡然一笑道:“兄长此言差矣。医者父母心,况且那人已然昏死,我去瞧瞧又有何妨?咱们自己府中,兄长不说,谁人得知?”
商议再三,这傅试奈何她不过,只得从了妹妹的意思,死马当活马医,便点头应允。
且说这傅秋芳,才华过人、心气颇高,最是知书达理,又博览经史,于这琴棋书画、医卜星象,皆有涉猎,无所不晓;
故此对这罕见的医案,颇觉好奇。
傅秋芳便带着两个丫鬟来到客房,隔着帐子,伸出三指,替他把了脉;
这脉象若有若无,如游丝悬空,却又并非死脉,倒像是那魂魄离体,只留了一具躯壳在此;这病果然怪哉。
遂又命丫鬟揭开帐子一角,又看了看相,这一望一切之间,竟也无甚主张;
只是瞧着这榻上的林寅,剑眉星目、隆准狮鼻、不怒自威、竟是难得一见的好皮囊,也颇有些好感。
心中暗叹:“品貌倒是不俗,只可惜只是个监生,前程未定。若是个公侯子弟,倒也配我。”
念及于此,她叹了口气,收了心思,起身对兄长摇了摇头道:
“此病十分古怪,看来非药石可医,怕是有些邪祟冲撞了。”
说罢,便回后堂去了。
正当傅试急得如热锅蚂蚁之时,看门的小厮来报:“老爷,外头来了个癞头和尚,疯疯癫癫的,说是能治百病,若不让进,便在门口唱咧。”
傅试素来不信这些,但此时已无计可施,只得道:“快请!”
少顷,只见一个跛足癞头和尚摇摇摆摆进来了,那一身破布烂衫,浑身污垢,老远便闻得一股臭味。
傅试强笑道:“大师请坐。”
那和尚却不坐,嘿嘿笑道:“长官不须多话,且让我一瞧便是。”
傅试赶忙引路,这癞头和尚见了林寅,并不把脉,只在他胸口一摸,发现青玉不在,一点灵气全无,便知了这其中缘故。
这傅试在旁问道:“大师,这可还有救?”
癞头和尚合掌道:“阿弥陀佛!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有救之人,方能得救,能不能救,在他不在我。”
傅试听了这一通疯疯癫癫的无稽之谈,也不大想理他,不过碍着些东道主的体面,还是颇为客气的连连点头。
一时竟不知是和尚疯癫还是众生颠倒。
“还请大师施以援手,若能救醒,必有重谢。”
癞头和尚从那破布褡裢里掏了半日,摸出一个油腻腻的小瓷瓶,又从里头,倒出一粒红色丸药。
口里念道:“来是空,去是空,皮囊脱得旧尘蒙,灵窍那堪玉无踪,风流总在幻境中!”
说罢,便去拉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小厮端来一碗水,把药灌了进去。
又过了一阵,林寅喉中哽咽一声,才觉缓缓睁开了眼,迷迷糊糊之间,又一次感到恍若隔世。
这一睁眼,先是吓了一跳。
只见面前立着个和尚,鼻如悬胆,两耳垂肩,头皮癞痢,足跛衣破,浑身污垢,却目光如电,神气逼人。
再看这屋内陈设,窗明几净,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案上供着时鲜瓜果,虽不比列侯府和荣国府豪华,却也有着官宦人家的气派。
林寅正自纳罕,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四肢百骸酸软无力。
还不等林寅开口问明原因,旁边那傅试见他醒了,忙满面堆笑,上前拱手道:
“阿弥陀佛!公子可算是醒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敝府,在下顺天府通判傅试。适才散值回府,见公子晕倒在长安街头,故而冒昧将公子请回寒舍调治。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因何遭此大难?”
林寅听罢,只觉此人名姓十分耳熟,似乎在《红楼》之中听过,但却印象不深,毕竟一个龙套角色,实在难留甚么印象。
林寅努力回想,大抵想起今日精力疲乏,体力不逮,从未有过这般意外昏倒之时,也就大抵揣摩清楚了一二,拱手谢道:
“原来是傅大人,失敬了。在下林寅,字仁守,现任通政司经历司经历。今日多蒙大人搭救,感激不尽!”
傅试一听这话,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原是贾政门生,自然知道荣国府与列侯府的渊源,更知这林寅乃是将来的新贵,贾政口中常赞的“林家麒麟儿”。
“莫不是列侯府林氏之后?”
“正是。”
傅试慌得忙整衣冠,一揖到地,口中连声道:
“该死,该死!竟是有眼不识泰山!下官乃是贾政大老爷的门生,不想今日竟冲撞了世兄,真是罪过!”
林寅想来,这贾政门下也并非只有坐而论道的清谈门客,也是有些趋炎附势之徒,在朝为官的。
像贾雨村、傅试就是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