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仍是搂着黛玉,缓缓道:
“可你不觉得,这种方式最能拉近我们之间的亲密。若不这般,总觉得与夫人隔着些距离。”
黛玉闻言,一时心中天人交战,虽说淑女的规训让她对这些轻慢之举,有些下意识的排斥,可不经意间还是有几分隐隐的欢喜在的。
黛玉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林寅见她如此,也不揭穿,循循善诱道:
“夫人,其实你原不必羞恼的,这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不过是咱们心中的理念不同。你自幼受的是‘发乎情止乎礼’的闺训;可我却觉得‘情至浓时何必藏掖’?”
黛玉叹道:“可我不想将咱们的情意,成了她们顽笑的谈资。”
“那你如何不介意屋里的丫鬟听着瞧着呢?”
“夫君也说了她们是屋里人。”
“我觉得不是这个缘故……”
“那是甚么缘故?”
“归根到底,你与她们虽有姐妹之情,但到底还是有隔阂,因此你不经意间便会有抵触,总觉她们还不算自己人……”
黛玉闻言,陷入思忖,罥烟眉微颦,半晌才低声道:
“嗯……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夫人是介意谁呢?”
黛玉别过脸去,嗔道:“你问这些有什么劲儿,我若是厌烦了她们,早也说了,我受你的气倒也罢了,如何还受她们的气?”
林寅敏锐地察觉到黛玉话语中仍有些心结未解,温声道:
“夫人,那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麽?”
“你又打的甚么鬼主意?”
林寅执起她微凉的手,引导道:
“别总把我想的那么坏,你能告诉我你最喜欢哪些姐姐妹妹麽?”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云妹妹,我都是欢喜的。”
林寅紧跟着问道:“那凤姐姐呢?你讨厌她麽?”
黛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也算不上讨厌。她……她那般伶俐能干,八面玲珑,其实……也合得来,只是……”
“只是甚么?”
黛玉也有些不便启齿的理由,终于有些恼了,抽回手去,嗔道:
“你问这么许多作甚么……横竖我又没有干涉你。你爱亲近谁便去亲近谁,何苦……盘问起我来了!”
林寅见她这般情绪,便知道或许要害便在此处。
也难怪当着凤姐面,黛玉最容易失态呢;如今尚没有遇到其他金钗,王熙凤这妩媚风流,精明能干的妾室,除了威胁之外,还多少有几分攀比之意。
女人之间的隔阂很微妙;有的隔阂,是因为有直接的冲突。
但有的时候没有直接冲突,也可能会因为心理上的不适,而产生隔阂。
毕竟之前虽然哄了好几次,但这份两人隐隐约约的比较并没有消失,黛玉心中的芥蒂也没有解除。
林寅思忖着,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这个心理问题。
“我不觉得夫人比她哪里逊色,她不会诗词,不会经论,连方才那段谏言的话也不如你说得好,又不似你待我这般体贴,”
黛玉带着几分委屈道:“她便甚么也不会,不妨碍你把她当个宝贝疙瘩;我便是甚么都会,也不过是……是个精致的摆设罢了。”
“我甚么时候把夫人当摆设了,我只要瞧着你,我心里就欢喜,我待你的情意,是最与众不同的。”
黛玉听得此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添了恼意,粉腮涨红,啐道:
“呸!你不必哄我这么许多!我明白着呢!我又不嫌她,你说这话,把我当甚么了?”
林寅见她又有了误会,细细劝道:“夫人,你何苦非要如此?为甚么能明明白白说清的话,你非要夹枪带棒的呢?”
黛玉转过身来,泪珠儿已在眼眶里打转,哭道:
“那你又如何呢!咱们的事儿,你老提她作甚么!你若这般想替她描补,你何苦来与我说,你自去寻你那龙姐姐,凤姐姐去便是。”
黛玉说罢,喉头哽咽,已是语不成调。
“我哪里是替她说话?我不过是想知道,为何你这般在意她,仿佛她在旁边,我说些甚么,做些甚么,稍有些不足之处,你便要恼我、疑我?”
黛玉闻言,仿佛被戳中了隐痛,粉面煞白,哭颤道:
“是我不如她!我这会子说明白了,你可高兴了?”
黛玉说罢,又扭过身躯,捻着帕子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雪肩微微耸动,我见犹怜。
“夫人,你既读那老庄学说,这齐物论的道理,你比我懂得还更通透些。这世上原没有谁比谁更好,也没有谁不如谁,这些标准也不过是基于‘我’的这个执着下,分别出来的。
可归根到底,从道的角度来看,万物都是同一的;连‘我’这个念头,也可能是个错觉。有甚么好看不开的呢?”
黛玉捏着几分不甘的调调,冷嘲道:“花和尚倒又来讲经说法了!”
林寅见她虽仍在嗔怪,但哭声渐歇,知道她听进去了些,便顺着她的话,缓缓道:
“若与那旁人,我倒还能臭显能能;但夫人的般若智慧,比我还更锋利些,我怎敢班门弄斧?”
黛玉再不直视林寅,只是望着窗外叹道:
“我自是不如她的,我若身子好些,也不至于府里事事都由三妹妹和凤姐姐来打理了;你再如何分辩,这总是实情罢?
凤姐姐那般明媚的模样,我瞧着也标致,你钟意于她,我自是明白的,谁又稀罕天天瞧着个药罐子?”
林寅将怀中这娇躯,挪了挪方位,与黛玉对视,缓缓道:
“夫人说的这些,我不作否认,也都是存在的。然则,这却并不算你的短处。”
“这还不算短处呢!”
林寅满是怜惜的抹了抹她的泪,理了理她的乌发,说道:
“还是那齐物论的道理,究竟甚么是短处?实在很难断言。从某种意义上讲,短处也是一种标识。世间万物,特性各异,本无绝对高下。
夫人觉得自己病恹恹的,但你这股弱柳扶风、病如西子的韵致,清雅绝俗,旁人想学也学不来半分,正是你独一无二的标识。
探春的强势,迎春的怯懦,惜春的冷僻,凤姐的泼辣,湘云的憨直……
我从来不认为这些是短处,这皆是她们各自的风骨、各自的真性情。若失了这些,她们便也失了原有的神采光华,犹如名花失了本色,岂不可惜?
因此,这些从来不是短处,只有不能接纳自己的独特,这才是短处。
正如那《庄子》所言:‘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黛玉虽然也熟读老庄学说,可毕竟当局者迷,又在情网之中,难免有些庸人自扰的时候。
此刻听林寅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倒也觉得十分应机。
含露目中波光流转,显是听进去了几分,可嘴上却仍不饶人,轻哼道:
“你口头是这般说的,只怕心里未必这般想的。”
林寅见她神情松动,眼中爱意更盛,放低了那磁性的声调,缓缓道:
“好夫人,你这‘小性儿’里藏着的玲珑心窍,你这‘病西施’般惹人怜惜的风流体态,正是最勾我心魄的所在。
每每与你一处,看你蹙眉捧心,听你妙语连珠,嗅着你身上那股子混着药香的清冷气息……便叫我…心旌摇荡,欲罢不能。真真是弱态生娇,明眸善睐,令我销魂。
莫说旁的,单是此刻你这副含嗔带怨的模样,我恨不得疼着护着,哪还舍得移开眼去?”
黛玉见他这般深情款款,剖析道理又这般细致入微,每一处都切中自己心结,引用的道家之理更是十分对症,一时也觉得自己先前竟有些痴迷了;不由得更生了几分钦佩和敬重。
更难得的是,意中人非但不嫌弃自己这病弱之躯、敏感心性,反倒视作独一无二的韵致,真心喜爱。
念及于此,不由得破涕为笑,喜笑颜开,粉面儿犹如雨后初绽的娇蕊。
“行罢,算你会说,这回儿便饶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