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的说的自是实情,官场如染缸,若事事较真,反倒寸步难行;便是爹爹身在扬州之时,有时为了家族体面,官场周旋,也少不得做些顺水推舟的人情。只是……只是这贾夫子,夫君多少还是慎重些的好。”
这黛玉平日里虽然小性儿,可遇着了这些大事,便十分耐心细腻,处处为林寅仔细考虑。
林寅笑道:“贾夫子才学深厚,颇有一番见解和办事能耐。与他相处,听他言谈,观其行止,无不觉得此人知情识趣,分寸拿捏得宜,令人如沐春风。
我也知道他是个小人,可将来我若官当大了,总要用到形形色色之人,他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实不相瞒,我想收他为我所用。”
黛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帕子掩着嘴角说道:
“夫君心思,我自是明白。可这贾夫子,只怕并非那趁手称心的刀具。他是个极有主见又心思深沉之人,更像那断了线的风筝。
夫君抓着线时,他顺风借力,飞得倒也安稳;可一旦线稍有松动,或是遇上更大的疾风骤雨,他立时便能飘摇而去,全无踪迹可循。夫君再想收住他这根线,更是难上加难。只怕到头来,非但用他不着,反易被他牵连,惹上一身风波。”
“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黛玉缓缓分析道:“我知夫君爱才惜才,然则,与其费心劳力想着将他收归己用,不如想着如何与他保持恰当的距离。
夫君方才也言及利益往来,那便只在非他不可之时,再去寻他便是。大可不必与他产生过多私谊,更别盼着他能为咱们着想。”
林寅点了点头,黛玉这话到底更透彻些。
贾雨村虽然有才可用,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用,那与其收编他,替他承担风险,倒不如维持一个“有用则聚,无事则疏”的状态,保留利益交换的可能即可。
林寅对黛玉这番话,甚是满意,颇有些长孙皇后的贤德风范了。
林寅便笑道:“夫人这话有见地!可还有甚么金石良言要教诲为夫?”
黛玉粉腮微红,捻帕噗嗤一笑,横了一眼道:“夫君将来自是那举人进士了,我能有甚么教诲,不过胡乱说上几句罢了。”
林寅忙握住她微凉的手,正色道:“夫人此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我很受用,你再多说些。”
林寅素来知道黛玉心思敏锐,常有惊人之语,此刻更想引导她多说些,拓展她政治潜能的边界。
黛玉闻言,垂眸思忖了片刻,缓缓道:
“夫君为官不易,应付各方人情世故自是难免。只是那贾夫子,非是寻常趋炎附势之徒,他是个主意极大又心思活络之人。这样的人,若真惹出事端来,也必是难以收拾的大祸。
夫君往后与他相交,只论公事,不论私情,断了他借人情攀附的念头;平日里相处,也须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万不可与他有太深的牵连,免得脱身不得。”
林寅听得频频点头,深觉有理。
黛玉见他听进去了,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无限柔情与担忧道:
“说到底,我虽盼夫君能官场顺遂,一展胸中抱负;却更盼夫君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咱们在这府里,能和和乐乐,相守白头,这原比甚么都强。”
林寅闻言,只觉得一股暖流激荡胸臆,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喟然长叹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的话句句在理,这便依你的。”
言谈间,林寅携了黛玉的手,与众妻妾一道,在渐深的暮色与细雪中,缓缓向着家塾那温暖明亮的灯火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