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里,突然有人好奇的“咦”了一声,而后,在这个教室的门口停了下来,他也依然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都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不想察觉。
然后。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室内的寂静:“那个……同学,你在拍什么?”
胡波惊醒过来,而后回过头去,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室门口站着一堆人。
当看清楚这些人的样子的时候,哪怕是一向迟钝、对外界漠不关心的他,这一瞬,也只感觉背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人群里面大多都是熟面孔,都是平日里在学校开大会的时候,只能在主席台上远远看到的、桌前摆着名牌的大人物。
比如备受北影人尊敬的郑忠建校长,比如总是笑眯眯的黄雷老师,还有他们导演系那位向来以严厉著称的系主任王瑞。
不过在此时,这些大佬们,统统在他的眼里,沦为了背景板。
他眼里有,且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站在最前面,最中间,也是最年轻的那个男人。
胡波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面对着的这一张脸——是全北影人没有不熟悉,全北影导演系,也没有人没在大课上逐帧分析过的脸!
从大一的《视听语言》课,到大四的《影片分析》,这个男人的电影被当作教材在放映室里放了无数遍。
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处理,每一次在电影里的走位,每一个人物的塑造方式,乃至他票房号召力背后的商业逻辑,都是他们这群导演系学生在深夜里反复拆解、研究、争论的对象,以及用来写期末论文的课题。
而现在,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从电影里走了出来,离他不到十米远。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既像是他在《母亲》里跳起那一曲惊鸿之舞时穿的,也像是他在《山楂树之恋》里朝爱人挥手时披上的,
他袖口挽到了手肘处,看上去很随意的样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而户外的穿堂风吹动着他的衣角,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连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发光。
在这一刻,胡波觉得这间充满灰尘的教室,哦,应该是这个脏兮兮的世界,都变得亮堂干净起来。
可能是因为他没回答,他朝他笑了一下,看样子就准备转身离开。
胡波注意到,导演系的主任王瑞正在拼命的冲自己使眼色。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开口说道:“我在拍……时间。”
“时间?”那人重新转了回来,脸色又有点好奇的样子,“时间怎么拍?”
胡波努力描述着刚才脑子里的构筑的概念,道:“我看到,有一束从那边窗户射进来的光,把空气里的一些灰尘困在里面。”
“这些灰尘,它们想往下沉,可是气流又把它们托起来。在那一瞬间,它们是一种既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状态,就在那里悬浮着,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觉得,这种哪里也去不了的状态,就是我们。”
“那片光,就像是时间。”
“时间就像这样,把我们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
教室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对方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左右回顾道:“听不懂,太深奥了。各位领导,现在咱们学校学弟们水平都到了这个程度了吗?郑校长,我现在可不可以反悔啊?”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玩笑,他身边的校领导们大笑起来。
胡波看到,平日里在主席台上总是板着脸,被学生们私下称为“黑脸杀神”的郑忠建校长,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导演系主任王瑞这时插口道:“陈教授,这是我们导演系 10级的毕业生,叫胡波。这孩子平时比较内向,但特别有想法,喜欢写剧本,写小说,写的东西非常不错,拍的东西也有点意思,他的毕业作品《远隔的父亲》,在我们系里评审的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是个好苗子,我是很看好他的。”
那个年轻男人点点头,那一双举世闻名的桃花眼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露出一个让胡波感到无比熟悉的笑容。
啊,这个笑,真像哑巴的笑。
“想法挺好的,但是,如果拍成电影的时候,能够让我这样的普通观众也可以看懂就更好了。毕竟,电影是一门传播的艺术,你说是不是?”
笑着说完后,他并没有等待胡波的回答,而是转过身,“好了,我们走吧,郑校长。别让学弟学妹们久等了。”
郑校长笑道:“好,好,请。”
呼啦啦——就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刮过此地,又卷向了别处。
这一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几乎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口,走得干干净净。
胡波留在原地。
此刻,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教室。
在片刻之前,这寂静让他感到无比的自在。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人出现又离开后,这片寂静却令他有些分外难受了,像是一口干涸后的枯井,又像是一道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让他感觉憋闷,透不过气。
几乎是下意识的,胡波迈开腿,朝门口快步走去。
但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转过身,冲回讲台,取下了那台sony DV机,顺手又拎上了那个装满垃圾的塑料袋。
接着。
他冲出了门。
然后,他看看到远处楼梯口的拐角处,那一群人最后消失的背影,以及阳光大片大片的从天空中泼洒下来,照着那个被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胡波没有停步,朝着光,飞快的追去。
……
ps:
“胡波,笔名胡迁(1988-2017),2014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小说家,导演。
遗作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在陈诺原世界的 2017年 10月 12日。
因为坚持电影近 4个小时的导演剪辑版,不愿向商业妥协将其剪成 2小时的院线版,他与制片方冬春影业以及监制王小帅夫妇就剪辑权和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在经历了前辈导演的辱骂和羞辱,被威胁取消导演署名权、以及长期交不起房租的极度贫困后,这位年仅 29岁的青年导演最终在北京五环外一幢老旧公寓的楼道里自缢身亡。
他死后,那头“席地而坐的大象”拿下了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改编剧本,并获得观众票选最受欢迎影片,也在柏林电影节获得了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
他的坚持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那4个小时确实是杰作,但迟到的认可已经无法挽回他的生命。
不过此刻。
2014年的这个午后。
他还只是一个不知该往哪儿去的导演系应届生。”
以上ps是发表后再添加的,没有算钱。
这一章算是对43章前半段的一次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