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监视器后的耳机里,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或者晚餐的菜色那样稀松平常。
镜头中,陈诺的手指扣住那冰冷硬邦邦的枪柄。
在这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战栗感。
那是死神把镰刀架在脖子上时带来的压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冲刷着耳膜。
但他绝不能让面前这个人看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这是一场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的赌局,是他亲手设下的死局,更是唯一能从对面这个疯子的嘴里逼问出实情的办法。
这时,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如果真的就在这里死去,对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这种对生死的奇异感觉瞬间击中了他。
脑海深处,随之翻腾起一些被遗忘许久的画面和人。
那是谢家俊的独家记忆。
他彻底回来了。
……
“CUT!”
“休息十分钟,再来一条。”
彭浩翔对着对讲机说道。
然后他抱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转头问道:“监制,你说发哥是不是有点紧张。”
杜琪峰道:“是有一点。不过也很正常啦。发仔肯定也看了诺仔跟里奥纳多的对手戏,和这出戏这么像。一想到他以后要拿来跟里奥纳多比,他也是人,没可能不紧张的啦。就像我跟他合作过《阿郎的故事》、《八星报喜》,他什么时候说要跟人提前对戏?从来都是到了现场直接来。这都是头一回。不过没关系,他适应能力很强,再来一次就OK啦。”
彭浩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其他话吞进肚子里。
但杜琪峰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漫不经心的说道:“发仔都这样演了几十年戏了,从80年代到现在,都是这种演法,偶像派嘛,夸张一点就夸张一点咯。其实那些鬼佬都是冲诺仔来,别人怎么样,都没所谓啦,要求不要太高,能过就过啦。”
彭浩翔点点头。
但即便是这样,这一天也没能把这场重头戏拍完。
因为当再来的时候,彭浩翔发现,男主角的演戏方式又有了一些变化。
面对这种情况,周润发罕见的频频出错,一再要求重来,彭浩翔哪怕想要叫过也没有办法。
杜琪峰也是无话可说。
当天只好草草收工。
收工后,彭浩翔本来想找他的男主角聊一聊,问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结果却被工作人员告知,喊“卡”的第一时间,对方就换了一身衣服走掉了。
……
深水涉大坑西邨的公屋,在这个寻常的傍晚时分,看上去就像一艘靠岸许久的旧船,灰朴朴的船身,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颓败与沧桑。
但你真的走入其中,却会发现截然不同的情景。
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电视机的新闻播报、以及阿婶骂仔的叫嚷声,混合着各式各样的菜香,都顺着狭窄阴暗的走廊流淌其中。
那是来自人世间的烟火气和生命力,比任何豪宅别野,都要来得滚烫真实。
“咚咚咚。”
就在这样的烟火缭绕里,坐落在五楼的某间屋子的房门被敲响了。
但没有反应。
不过门口的敲门声没有停止,一直孜孜不倦的敲着。
过了好一阵,
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迟缓的声音。
“边个啊?”
“是我啊,阿公。”
一阵急促忙乱的脚步响起,门一下子被打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满脸惊喜的出现在门口,“唔是吧?阿俊?”
门口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笑了,说道:“是我,阿叔。”
老头子惊讶的看着他的脸,说道:“阿俊,你的口罩呢?”
年轻人把手里攥着着白色布条在空中晃了晃,“这儿呢,阿叔。”
“唔是,我是说,你怎么不戴口罩了?”
“哦,我脸治好了。阿叔,能进去了吗?”
“能能能。”老头赶紧让开身。
年轻人进屋后,顿时孤寡老头又是一阵忙活,又是擦凳子又是端热水,拦都拦不住,最后坐到了年轻人的对面,看着对方的面孔,突然怔了一下,“阿俊,你脸上的疤呢?”
“去内地治好了。”
“你……你……”
“怎么了?”
“哇,阿俊,原来你咁靓仔噶?唉,可惜,真系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阿琪个衰女,被个咩导演看中了,跑去演戏做大明星啦,一年都不返来一次。如果唔系,阿俊你同阿琪真系好衬啊!”
“呵呵,阿公,不用了,我已经有女朋友噶。”
“啊?有女朋友了?内地的?”
“不系,香港的,有空带她来看看你。”
“好啊好啊!一定要带过来,到时候阿公去街市买条斑,蒸鱼俾你地食。”
“好啊阿公。”
聊着聊着,陈诺听着阿公嘴里的家长里短。原来在他走后这两年,公屋里的家家户户都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6楼陈婶家的细仔阿辉考上了大学,烂赌鬼发瘟强两口子还是离了婚,大头B说要去做澳门叠码仔赚大钱,不知音讯,而阿琪,是最传奇的一个,据说被某个导演看上,偶尔回来,也是和之前大变了样。
说着聊着,
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墨蓝色。
如同巨大蜂巢一般的公屋大厦,此刻也亮起了万家灯火。
陈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
“阿公,太晚了,我该走了。”
老头子有些依依不舍,擦了擦手,一定要坚持送他下楼。
“我送你到楼下。”
出了门,陈诺又把口罩重新戴上。
虽然公屋里的人们不可能看奈飞,但是他又不仅仅只有奈飞。或许也只有阿公这样的,他才敢当面脱下口罩。
“对了阿俊,上个月阿琪回来,还专门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哩。”
“啊?咩电影啊?”
“叫个什么什么龙。”
“阿公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个屁,鬼佬的电影,我哪里看得懂,白白浪费几十蚊,里面的女也丑,不如我在家里看TVB。对了你知不知道,最近我们香港出了个大明星。好靓。”
“边个??”
“叫什么jannice,听说人家在荷里活都出了好大名,我看过她的采访,真的好靓哦!”
“哈哈哈哈。”
“阿俊,你笑咩啊?”
“阿公,其实她就是我女朋友啦,我跟她讲,她一定好开心。”
“阿俊,你真系识吹水。行啦,快走啦。回去发梦啦,梦里什么都有!”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走啦,阿公,空了再来看你。”
“好呢阿俊,记得带你女朋友回来喝鱼汤!”
“好的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