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iphone可以一次拍摄上百张照片,千万像素的摄像头,连地上的一只蟑螂都能够清晰入镜,但你们还在抱怨照片里没有自己。”
“那只能是因为,当别人按下快门的时候,你们自己缩到了柱子后面躲起来!”
“懂我的意思吗?你们这些等着别人喂饭吃的精明鬼。假如你们饿死,那就是你们应得的。”
……
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学那间陈旧的学生公寓里,刚才因为“黑人圣诞老人”而产生的欢乐空气又一次荡然无存。
苏珊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男友。
但林这次没有擦拭眼泪,也没有叹气。他只是沉默的将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浏览器打开。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在谷歌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1882 Project”(一个致力于推动美利坚国会就排华法案道歉的民间组织)。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请愿页面看了看,然后按下了“签署”键。
“林?”苏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苏珊可是知道,自己这位男朋友是有多么讨厌政治的。
林转过头,对苏珊露出一个微笑,“苏珊,我决定了,下个月我去华盛顿。”
苏珊惊讶道:“你要去华盛顿?”
“对。”
苏珊注意到,林眼神里那种书呆子式的唯唯诺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眼神。
他说道:“陈刚才说得对,真的很对。我们不能缩在柱子后面了。1882基金会他们在下个月在华盛顿有一场游行,我决定去参加。”
“可是你下周还要考宏观经济学,而且去华盛顿的机票很贵,”苏珊握住他的手,“林,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去了会挂科,也会丢掉我的全额奖学金,也可能我去了之后最终会一无所获,被当做空气。但是,苏珊,”林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屏幕上那个正拿着麦克风抽烟的男人,轻声说道,“但如果我现在不去,这辈子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苏珊道:“那我陪你去。”
“不,我……”
“别说了,我炒股赚了不少钱,我能负担我们两个人的路费,而且,反正我那门西方文明史的成绩也是一坨狗屎,哪怕我参加也只能坐在那里傻呆一个小时。”
林看着金发碧眼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眼眶微红地笑了,“谢谢你苏珊。”
苏珊嘿嘿一笑,说道:“不客气。哦对了,林,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帅极了。”
林呆了一下,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傻傻的样子,“……是么?”
“嗯,就比陈差那么一点点。”
说着,苏珊朝林的脸挨得越来越近,她的嘴唇,慢慢的和对方触碰到了一起……
就在当这对年轻的情侣暂时顾不上看电脑的时候,
屏幕上,陈诺这漫长创纪录长度的开场白,也终于进入了尾声。
“说了这么多,最后,我只是想说:所以,在这个圣诞节,当你和你的种族主义叔叔围在圣诞树旁,争论《鸭子王朝》或者奥巴马是不是穆斯林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不管你是白人、黑人、华人,还是墨西哥人、意大利人。”
“当你只能够通过对外在标签的死命维护,甚至必须靠踩在别人的头顶上,才能找到那么一些些内心平静和自我尊严的时候,那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就像一只必须靠着一滩浑浊的尿液才能照出自己影子的癞蛤蟆。”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力量不是金钱,不是名声。”
“真正的力量是——你知道你是谁,从哪来,要往什么地方去。”
“就像纳尔逊·曼德拉。”
“他知道他是谁,他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当他从监狱里走出来时,他不需要用暴力去彰显他的力量,他也不需要去争论上帝的肤色,或者把白人赶进大海。他更不需要成为‘黑人圣诞老人’来获得尊重,他只需要做曼德拉他自己。”
“然后,他就救赎了整个世界。”
“他的这种自知之明,这种内心的尊严,比任何试图定义他的牢笼、法律或者种族隔离制度都要强大。”
“因为不管是圣诞老人还是耶稣,不管是美国总统还是西部牛仔,他们其实都是一面镜子。”
“如果你心里充满恐惧,你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入侵者。如果你心里充满自卑,你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必须被维护的虚假神像。”
“而如果你明白你自己是谁,你心里有爱有自信,那么你看到的就只是一个个兄弟。”
“种族主义者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们看着我们这些‘镜子’,看到了他们自己灵魂里的空虚和恐惧。他们恨的不是我们,他们恨的是镜子里那个烂掉的自己。”
“不管你是强大还是弱小,是勇敢还是怯弱,第一步认识你自己,第二步接受你自己,第三步爱你自己……这才是一个人在这个该死的混乱世界里唯一能做的正经事。”
“别去在意圣诞老人是什么肤色,哪怕有人说他是绿色的。”
“别去在意沼泽里的猎鸭老头喜欢Pussy更甚于喜欢后门,因为他可能这辈子没有真正认识一个同性恋。”
“更别去说,嘿,西部牛仔必须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白人——因为知道吗?早在1870年,就有一群真实的中国人在美国西部放牛了,而你却和玛丽亚小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将这一番长长的、充满着感情的话说完,陈诺将燃到了尽头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轻轻碾灭。
接着,他露出一个微笑,看着面前观众席里那些用各种眼神看着他、沉默不语的人们。
他挨个注视着那一双双不同颜色的眼睛,用低沉、缓慢且充满感情的语调说道:
“我只是想说,这个世界的乱子已经够多了,别因为一些虚假的理由,让你也变成了其中的一个麻烦。”
“我希望有一天,不管你是白人黑人华人犹太人还是斯洛文尼亚人。
当在12月的时候,有人向你致以节日的问候。不管他是对你说,圣诞快乐,宽扎节快乐,冬至节快乐,还是光明节快乐,你都能微笑着回应他一句——
节日快乐,我的,兄弟。”
一字一顿的把最后几个单词说完,陈诺没有停顿,猛地提高嗓门,张开双臂,就好像瞬间便从深沉的哲学家变回了那个光芒万丈的巨星:
“我是陈诺!圣诞快乐,先生们女士们!”
“别走开,我们今晚有个很棒的节目!Kanye West今天也来了——他答应我他今晚不谈论政治,只唱歌,虽然我不信他!”
“我们马上回来!”
说完,他双手在空中画了个优雅的圈,一前一后贴在前胸和后腰,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般的鞠躬致谢。
几乎就在同时,身后的SNL乐队瞬间奏响了那极具标志性的爵士乐终章,萨克斯管的高音划破长空,将今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这时,全场三百多名观众同时起立了。
他们集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仿佛要通过这震耳欲聋的声浪,把一些无名无形却又沉甸甸的东西,全部倾泻在这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中国男人身上。
在后台,唐·罗伊·金看着面前的收视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怔怔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耳机里传来洛恩的声音:“今晚会成为一个传奇。”
唐·罗伊·金默默地点了点头,回道:“任何意义上,它都是。”
与此同时,从漫天风雪的东海岸到温暖的加州,从喧嚣的芝加哥到潮湿的新奥尔良,在这深夜将近十二点的时刻,
无论是围坐在客厅,还是倚靠在床头,无论是独自一人还是亲友结伴,有千千万万个北美家庭,在他们电视屏幕变黑,切入广告的那一瞬间,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久违的沉默。
没有人拿起遥控器,也暂时没有人起身。
因为在他们所处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滚烫的余温,让他们在面面相觑的静默中,久久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