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让我再告诉你一个残酷的真相,曾经上过你老公的女人可不少。只是,你不知道。”
玛丽亚·巴蒂罗姆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手里的遥控器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混蛋……这个下流的、无耻的混蛋……”
就在这时,她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丈夫,乔纳森·斯坦伯格的脸出现在门口,带着一丝醉意说道:“怎么了,玛丽亚,我刚才听见你在叫索菲,索菲被你辞退了,你忘了吗?”
在这一瞬间,玛丽亚·巴蒂罗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一个月前,当她鬼使神差地提前结束出差回家,在家里车库中看到的画面。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发疯一般冲过去,一把拉开未锁的车门。
她记得乔纳森当时那张惊慌失措、毫无血色的脸,以及正埋在他双腿之间、那个刚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只有22岁的实习生那头凌乱的金色长发。
那一刻的愤怒,叠加着刚才电视上那个中国男人对她的赤裸裸的羞辱,瞬间引爆了她体内积压的所有情绪。
而这个偷人的混蛋刚才居然还在笑!
“去死吧!!!”
玛丽亚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抡圆了胳膊,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遥控器像扔手雷一样,狠狠地朝门口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手里拿着半杯威士忌的乔纳森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块坚硬的塑料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角上。他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捂住额头的手指缝里,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眉骨滴落在地毯上。
房间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寂静声中,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
“我看到你们的表情,尤其是一些女士,你们仿佛在说,陈,你太过分了,你太刻薄了,你怎么能评论别人的家庭,你怎么能说玛丽亚的老公是个A片演员。”
“NoNoNo,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申明一点,我不认识玛丽亚的丈夫,我并不了解他,我只是听说过,他是一个有钱的华尔街精英,有点胖,有点秃头,但也没什么大不了……嘿,伙计们,笑什么?男人老了很多都这样,就像观众席上的你们,我看也好不了哪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的别笑,但是笑声却一波比一波大。
捂着额头的乔纳森脸皮一抽一抽的,看着自己的老婆。
玛丽亚也有点慌了,说道:“乔纳森,我……我不是故意的,OMG,我去给你拿药。”
电视机里的声音却还在持续——
“说真的,我并不知道,这位秃头先生是不是有过一些风流韵事,遇到过一些不嫌弃他长相的年轻实习生。或者说,他从14岁开始就有预感以后会遇到美丽的玛丽亚,于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为她守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FUCK,FUCK YOU,玛丽亚!FUCK那个中国佬!你们两个都他妈去死吧!我们完了,玛丽亚!”
说完,乔纳森猛地扬起手,将那手里的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床边的地板上。还没等玛丽亚尖叫出声,乔纳森已经捂着还在滴血的额头,像一头受伤且暴怒的野兽一样转身冲出了卧室。几秒钟后,楼下大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砰”的巨响。
就当玛丽亚·巴蒂罗姆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如纸的时候,电视机里的男人还在说话:“……这其实只是一个比方,就像玛丽亚小姐在文章里把我比喻成一个来自中国的哥斯拉,好像来美利坚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到这里来吃人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我刚才是把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比喻成她丈夫隐秘的风流韵事,我想,玛丽亚小姐应该听得懂……”
看着电视机画面里,那个男人露出毫无歉意的笑容,玛丽亚狠狠地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输?
不,她玛丽亚·巴蒂罗姆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
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冲进衣帽间,抓起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直接裹在了那件丝绸睡衣外面,就往外冲。
乔纳森肯定去附近的医院了。
只要找到他,只要肯低头认个错——哪怕是假装的,一切都能挽回。
这是一场危机公关,就像她见过的那几百次金融危机一样。只要还在交易桌上,只要还没有收盘,买卖双方就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绝不会让那个该死的中国佬就在今晚,就这样毁了她的一切。
“砰!”
随着豪宅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轰鸣着冲进了冬夜的黑暗中。
然而,屋子里,她忘记关掉的电视屏幕上,
陈诺嘴角继续保持着嘴角的笑意,说道:
“……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美国西部的历史。真正的西部。不是约翰·韦恩电影里的西部。也不是那个我不小心看到的《断背山》里的西部。”
“damn,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陈诺道:“早在1860年代,美国建造了横贯大陆铁路。这是一个工程奇迹。那是连接美国东西两端的脊梁。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建的?”
陈诺看着观众前排的一个女性观众,摇摇头道:“NO,不是圣诞老人。”就像人家真的说了圣诞老人一样。
而这也立刻引起了一阵笑声,那是被他这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乐的反应。
然后他把左手放在耳边,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再次摇头,道:“NONONO,玛丽亚,你错了,更不是《鸭子王朝》那帮人,我说了你不知道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一次,全场哄堂大笑。
陈诺微笑道:“OK,我来公布答案。”
“是中国移民。是几万名华工。”
“是这些来自太平洋对岸的工人,在1868年冬天,在内华达山脉的花岗岩上开凿隧道。他们坐在编织的篮子里,从悬崖上吊下来,在岩壁上安放炸药。
你们知道内华达山脉的冬天有多冷吗?
“我去年12月去那里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坐着驯鹿拉车的大胡子老头,他对我说,他妈的这儿太冷了,他得赶紧回北极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那些19世纪的中国人却没有北极这条退路。”
陈诺收敛了笑容,
“他们的背后只有深不见底的太平洋。”
“雪崩。爆炸。数百人数千人死在那里。他们拿着最微薄的薪水,他们的尸体被埋在路基之下。真的要说起来,这可以拉长几十万字,写成一部惨绝人寰的故事。”
“但接下来,才是最疯狂的部分。”
“当铁路建成时,1869年,一些白人在犹他州的普罗蒙特里峰拍了那张著名的‘金道钉’照片。你们应该都在历史课本上看过,就是那两个火车头在铁轨上相遇,这边的白人和那边的白人握手庆祝。开香槟,大声欢呼。宛如一个盛大的庆典。”
“但你们发现没有,谁不在照片里?这场庆典缺了谁?”
“啪。”
陈诺打了个响指,说道:“没错,华工。”
“那些占了劳动力的90%,从中国到美国来,在内华达,在犹他修建铁路的中国人。”
“没有他们,铁路根本不存在。”
“而没有铁路,玛丽亚小姐所引以为傲的西部电影就不复存在。因为不管是约翰·韦恩还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他们的牛都卖不掉。所谓牛仔,只会是一群穿着开裆皮裤,骑着马在荒郊野岭的沙漠里穷死的可怜虫。”
说到这儿,陈诺的声音更加平静了。他平静而缓慢地说道:
“但是。在庆祝的那一刻,这些华工被清场了。他们被从历史的镜头中抹去了。”
“这些人,他们把血肉都浇灌进了这片土地的枕木里。”
“可最终,当大功告成,香槟开启,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有人却因为他们是黑头发黄皮肤,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就在那一张照片上把他们的人影抹去了。
仿佛那一条长达3000公里,穿越了内华达最险峻的雪山,和犹他州最荒凉的沙漠的铁路,仅仅是照片里那200多个白人修的。”
说到这儿,陈诺停顿了一下,他单手扶着麦克风架,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观众席,也仿佛透过镜头,看着这片广袤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伙计们,这就是最初的PS。”
“这就是最初的‘圣诞老人是白人’。”
……
……
当陈诺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的时候,
不仅仅是整个摄影棚里,三百多名男女老少鸦雀无声。
无线电波,更像是幽灵一样在整个北美大陆游荡,让千千万万个家庭,也都和摄影棚里的人们一样,陷入了沉默。
路易斯安娜州立大学那间陈旧的学生公寓里,此前洋溢了一晚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珊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友。
林摘下了眼镜。
他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借着擦拭镜片的动作,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眼角。
那双平时在苏珊看来总是带着点书呆子气的眼睛,此刻因为充血而有点红。他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想要从心底奔涌而出的情绪。
苏珊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掌。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东西海岸,发生在加拿大,发生在千千万万个华人的家庭之中。
在那,有许许多多人,或者摘下眼镜,或者默然,或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仅如此。
它也传到了洛杉矶,传到了蒙大拿,传到了华盛顿,传到了其他肤色的家庭里。
在某处白色宫殿的起居室内。
一对黑人夫妇看着墙上的电视画面,跟电视里摄影棚的观众一样,停止了交流。
然后那个穿着便服,身形消瘦且两鬓已经斑白的男人打破了沉默,带着笑意说道:“Wow,这对有的人来说,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旁边,已经摘下了假发,露出紧贴着头皮的黑色编发的黑女人笑着说道:“巴拉克,他很适合演讲。你注意到了吗,他跟你一样,你们说话的时候,总是能让人认真倾听。”
“你的意思是,他也能做总统?”男人露出笑容道。
女人跟着笑了,说道:“别得意,如果他在美国出生,还真说不准。不过,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应该好好利用一下他的演讲功力。毕竟,明年的中期选举也不远了,而他在华人群体里的影响力,经过今晚这么一出,肯定会有一个质变。反正我们上次也帮了他一个忙。”
黑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道:“听上去不错,米歇尔。到时候让他们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噢,看,我们的小朋友又开始他精彩的演说了。”
……
说完刚才的那句话,陈诺并没有急着往下讲,而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了烟盒,行云流水地抽出、点火。
直到他慢慢悠悠地点燃了,拿着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蓝色的烟雾,看到前排的观众从刚才的坐立不安和躁动中逐渐平复下来,才重新用冷静得可怕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