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这时,会议桌上的电子时钟发出一声整点提醒,随着几位银色数字跳动,日历来到下一日——
2025年9月16日,00:00AM
“或许这也是神罚的怜悯吧。”
中年男子瞥向电子时钟:
“某些人……该向这个世界告别了。”
……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如利剑般穿透进来,打在江然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
昨天晚上,真是久违睡了一个好觉。
早上没有被闹钟叫醒、没有自然醒、也没有被方泽的动静吵醒,他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满觉。
起身,向右边看去。
床铺干净,被子叠的整齐,方泽不在宿舍,八成是去上课了。
江然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八点半。
今天上午没有课,他打算去东海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一趟。
这次的主要目的不是去看望张扬老师,而是想去一趟老田女儿田晓莉的病房。
他始终还是想力所能及帮一下这对悲惨的父女。
之前不认识、不熟悉,也就算了,他也没有圣母心到要救助天下所有苦难。
但……
这段时间,和老田相处这么久,确实让江然很同情他们父女俩的遭遇。
既然现在自己赚了这么多钱,那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起床。
江然先走出校门,打车去东海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院。
他直接来到住院部,康复病房。
再度看向房门上的铭牌……
康复病房:42号
姓名:田晓莉
真的想不明白,42这个神秘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可以给自己什么样的指引。
“等2045年杀手那边的问题问完后,不如再回去刑场那边多尝试下,看能不能从秦风口中获得更多情报。”
推开病房门。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与酒精的味道,窗户半开,能看到外边阴霾的天,以及淅淅沥沥的雨滴。
江然一步一步走上前。
病床上,身材萎小的田晓莉仍旧平躺在那里,身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可以说……没有任何表情。
今天她的病号服上满是褶皱,床单也有翻身痕迹;看来,护士早晨已经来过,给她进行过翻身与康复,以防止褥疮形成。
旁边连接导线的仪器上,各项指标非常平稳,尤其心率检测,毫无波动,俨然一条没有任何活力的曲线。
之前江然戴过智能手表,上面有心率监测功能,他观察过,正常人的心率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电话铃声响的时候,会陡然变快;走着路刮阵风也会上下起伏;一口冰饮料下肚也会瞬间飙升;哪怕晚上熟睡时,也会因为做梦的内容上上下下。
总之,正常人的心率,绝对不可能这般平稳。
这台心率监测仪,其实就是田晓莉的生命观测器。
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嘀、嘀、嘀、嘀上下跃动的心率曲线,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代表她有了苏醒的可能。
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嘀嘀嘀嘀急促的报警声,就说明心率持续下跌,可能是呼吸及心肺功能出了问题,必须及时抢救。
随后,他又来到护士站,咨询下田晓莉的住院账户余额。
“9213块钱。”
护士看着电脑说道:
“昨天莉莉爸爸刚来过,往里面充了很多钱,算上医保折扣,足够一个月了。”
“哦哦,那再充一点吧。”
江然又向田晓莉住院账户里充了10万块,这肯定会大幅度减少老田的生活压力。
解决完这一系列事情后,江然来到张扬老师的病房。
“哎呀,稀客,盯裆——”“你够了。”
江然直接打断讲冷笑话、自以为非常风趣幽默的张扬: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在床上躺着了?”
他刚才进来时,正看到张扬老师拄着拐从厕所出来。
我去……
真是太熟练了。
有种武侠小说里那样残疾高手的风范,双拐在手,健步如飞,颇有赛博朋克机械飞升的美。
“你别说,这样走起来还挺爽的。”
张扬给江然演示几个新练的把戏:
“蚌埠回旋!你看我这个护球像不像李毅?”
“呵呵!”
江然无语笑了:
“张老师,你这个烂梗的年纪比我还大吧?你还指望我能理解吗?”
“你看,你这不就理解了吗?”
张扬腾出一只手,给江然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我的大弟子。”
“你快抓紧歇歇吧……”
江然无语把张扬重新拉回床上:
“好不容易骨头刚长好,你别再乐极生悲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哪有你这样看病号的?”张扬惊愕。
“你可终于把自己当成个病号了……”
张扬告诉江然,医生打算让他国庆之后出院,到时候拄拐上课完全没有问题:
“你师母会来照顾我,就住在我那个教师公寓里。到时候你喊上那两个外国练习生,一起来家里吃饭,尝尝你师母的手艺。”
“人家那是交换生……不是练习生。”
江然忽然在张扬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张老师,到时候我再带一个朋友去你家吧,你们两个肯定能聊到一起。”
“谁呀?”
“迟小果。”
江然喊出胶片社小小社长的名字,忍不住笑了:
“她也总喜欢玩这些网络烂梗,和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让她来读我的研究生吧。”张扬想都没想。
“你认真点行嘛!哪有这么随便的!”江然忍不住吐槽。
“你看,你这人真是一点幽默细胞没有,开个玩笑都听不出来吗?”
张扬拿起桌上两个橘子,扔一个给江然:
“有没有人评价你一板一眼的、跟个木头一样。”
“倒是真有。”
“你看!”
张扬摊摊手: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你说你每天都皱着眉头、好像心里装着国家大事一样,能不能有点你这年纪应该有的活泼开朗啊!”
“身为你的老师,我必须要指正你一下,现在已经不流行无口傲娇那一套了,早就退环境了。”
“你还是个老二次元啊!”江然骇然。
他之前,还真没发现温儒尔雅的张扬老师有这种属性。
这下子。
必须带着迟小果去张扬老师家吃饭、好好认识一下了。
“你别打断我!”
张扬扯江然一下,示意他闭嘴:
“为师这是教育你,以后变得受欢迎一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老师我年轻的时候,在东海大学老受女孩们欢迎了!每天都能收到一大堆情书!”
“我不信。”
“呵呵,想气我?没用的,盯裆猫。”
面对质疑,张扬老师毫不在意,一笑而过,晃晃食指:
“谎言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利刃。”
“到时候你来我家吃饭,让你们看看我以前大学时期的照片,你就明白我有多受欢迎了。”
“哎呀不扯这么远了,为师这是倾囊相授、想让你成为万人迷。别的不说,你难道就不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你没有女朋友吗?”
“你凭什么直接定义我没有女朋友?”江然质问。
“那你有吗?”
张扬咄咄逼人:
“你谈过恋爱吗?”
“我……”
江然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到底算不算有女朋友。
在他的视角,那肯定是没有的。
但站在事实角度,确实事实存在一位前女友。
“很难讲。”江然直言。
“你看你真是嘴硬!”
张扬嗤之以鼻:
“哎,算了,你这个木头啊,回头跟着为师好好学吧,我好好教教你怎么才会招女孩子喜欢,你现在这种装深沉装忧郁、半明媚半忧伤已经过时了。”
“你能不能教点好的?”江然越来越觉得自己选的导师太不靠谱了。
“教点好的?”
张扬会心一笑:
“那你跟着我学量子隧穿吧!”
“再见。”
江然起身,大步离开。
……
今天一整天,东海市都是蒙蒙细雨。
但天上乌云却是越来越浓密,遮天蔽日,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雨。
手机也弹出雷雨警报,提醒市民们注意出行安全。
傍晚时,江然给迟小果发微信,问她晚上还去不去胶片社活动室。
毕竟外边下着小雨,天气预报也说晚上有雷暴雨,这种恶劣天气下,暂停一天实验也没什么。
不过迟小果说她还是要去活动室:
“学长,我要把货架上那些相机都整理、检查一遍,看看哪些有问题及时修理下,毕竟我们很快就要开展社团活动了。”
“所以,如果你今天晚上要进行阳电子炮实验,直接来活动室找我就行。”
“虽然外边下着小雨,但你时间又不长,几秒钟就完事了,打个伞不影响实验的。”
江然想想。
也是。
哪怕外边下大雨,他也只需要站在变压器配电箱旁5秒钟就可以了。
即便在他的视角中,他会在2045年度过2小时光阴;可在2025年的现实里,这份时间并不同步,在迟小果看来,江然只是发呆了1秒钟。
“行吧,那晚上见。”
……
晚上,10点30分。
社团活动楼基本没有学生停留,整栋楼除了胶片社还亮着灯外,一片黑暗。
江然撑着迟小果的莱茵猫雨伞,站在窗外配电箱旁,对迟小果比了个OK手势:
“我准备好啦!”
雨滴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乌云完全将月亮遮盖,天空与大地黯然一片。
种种迹象预示着大暴雨即将来临,江然决定速战速决,尽快结束实验。
“5!4!3!2!1!0——”
嗡!
嗡!
嗡!
随着熟悉的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江然来到2045年的未来监狱,按部就班带领众人越狱。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成功啦!我们越狱成功啦!”
“阿巴阿巴玛丽轰克库拉嘎塔!”
驶出监狱的押送车内,再度响起牢友们的亢奋鬼叫,越狱成功!
咚。
江然将电子时钟拍在仪表台上。
时间显示,11:56AM。
每次都是这个时间点,留给他询问杀手的时间只有4分钟。
不过这也已经是极限了,他的超级速通路线基本没有什么可以优化的地方。
好在,每天都有4分钟,积少成多,也可以问出不少东西。
“方洋。”
江然还是直接喊出杀手真名:
“你说你是因为杀死周雄才被判刑,然后入狱。”
“是的。”杀手目视前方开车。
“杀死周雄的地方,应该是在杭市,2025年7月21日。”
江然继续说道:
“但是你7月21日前,一直在东海市的东海大学附近晃悠;并且你之前告诉过我,东海大学里一定有台时空穿梭机。”
“所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细节瞒着我?我好说歹说一心一意带着你越狱,你要是现在还对我说谎,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杀手轻笑一声:
“正如你所言,江然,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必要瞒着你、说谎骗你呢?”
“我甚至愿意豁上这条命陪着你越狱,你说我连生命都不在乎,那曾经十几年前、二十年前那些所谓的秘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我承认,我在越狱成功前对你守口如瓶,确实是出于防备。但现在已经越狱成功,我当然没有任何顾虑。”
“你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不是第一次问我这些问题了。所以,你有任何问题就直接问吧,我不会瞒着你的。”
“我的问题就是这个。”
江然强调:
“【既然你要杀死的目标是周雄、在杭市,那你之前在东海大学蹲点那么久干嘛?】”
“因为,互助会给我安排的暗杀目标,一开始并不是周雄。”
杀手直言:
“他们一开始让我杀的人,是一位东海大学的老师。但那时候是暑假,老师还没来学校,我就提前去学校附近踩点、租房、勘察、做一些前期准备。”
“可就在7月21日当天,互助会突然给我一个紧急任务,让我立刻去杭市,配合另一名成员杀死另一个目标,也就是周雄。”
“然后我就直接去了,圆满完成任务。但这也意味着,东海大学里的暗杀任务,我就不能去做了。毕竟我杀了人,警察都在找我,我要赶紧去国外避避风头。”
“所以,我就在互助会安排下,回到东海大学附近,把我租的房子清理一番、所有证据销毁、逃离出国、短期之内不打算再回来,除非等周雄的案件风头过去。”
“那是我人生最后一次去东海市,我清理了我所有痕迹。最后,我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把钱全部转给他的国外账户、以后不再联系。”
……
原来如此。
江然听明白了。
杀手之所以会频繁出现在东海大学,是因为他一开始的暗杀目标并非周雄,而是另有其人。
并且,果然与方泽的猜测一样,是东海大学的老师!
只是7月21日,计划有变,杀手突然被派去暗杀周雄。那这种情况下,杀害原目标、东海大学老师的任务,就只能交给别人去办。
咯噔。
突然,江然心跳停滞半拍。
“杀手!”
他总结刚才杀手话语中的关键词,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位老师的面容:
“你一开始打算在东海大学杀谁!哪个老师的名字是什么!暗杀日期是多少!还记得吗!”
眼看着电子时钟上,距离12:00AM只剩1分钟时间,江然一股脑问出所有关键问题。
“当然记得。”
杀手风轻云淡:
“我记性很好,尤其是关于任务、杀人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后来那场暗杀不是我来执行的,中途换了别人,最后也暗杀成功了。”
“暗杀时间,是2025年9月16日晚上,这件事我是有关注的,毕竟……这此前是我的任务,我肯定上心一些。”
“暗杀目标的名字!”
江然盯着电子时钟,打断催促:
“快!直接告诉我暗杀目标的名字!”
“那是一位从国外大学归来的研究学者,他的名字叫做……”
杀手回过头,双眸看着江然,一字一句:
“闫,崇,寒!”
嗡!
嗡!
嗡!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时限到了,江然被世界线“踢”回2025年。
他睁开双眼后,大吸一口气!
哐当。
手中莱茵猫直接跌落在地。
但他来不及在乎,而是立刻挂断迟小果的通话,手指颤抖,翻找通讯录。
闫崇寒!
他万万没想到,东海大学里真正要被暗杀的目标,竟然是闫老师!
而且,时间。
9月16日晚上。
那就是今天啊!
“快接电话啊……”
江然捏着手机,不停晃动。
一定要来得及。
一定要来得及啊。
终于!
闫老师接电话了:
“喂?江然?”
太好了!
江然松一口气,闫老师还没死:
“闫老师!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实验楼。”
闫崇寒轻声说道:
“老田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关于意识上传实验志愿者的事,他想好了最终决定,想来和我具体谈一谈,现在我们俩正在一起呢。”
咚。
仿佛一击重锤猛击江然心脏。
老田?
老田?
老田!
脑海中,驼背的老田,憨笑的老田,哭泣的老田,开心的老田,伤心的老田……
一幕一幕,往日画面,瞬间在眼前浮现。
尤其是,昨天早上。
老田心情很好,却说了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话语:
“如果以后,我女儿真的从植物人状态苏醒过来,你能……和她成为好朋友、照顾一下她吗?”
苏醒。
遗憾。
人生。
弥补。
遗憾。
【遗!憾!互!助!会!】
“闫老师!”
江然对着手机大喊:
“你先待在实验室不要动,我这就——”
嘟。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艹!”
他咬紧牙关,顾不得一切,疯一样向实验楼跑去!
“学长!”
迟小果撑在窗台上,疑惑看着江然突然冲进夜色:
“学长!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然而……
当她话音被夜色吞没之际,江然已经不见人影。
快一点!
他疯狂奔跑。
一定要快一点!
既然刚才打电话时,闫老师与老田在一起,那电话一定是被老田挂断的!
闫老师已经处于危险之中!
轰——————————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黑暗校园。
正是那一瞬间的光亮,让江然看清楚实验楼天台上,身穿白衣的闫崇寒正举着双手,被逼至边缘。
“闫老师!!!!”
江然扯着嗓子大喊。
但大雨却随着滚滚雷声轰然落下,就像是泼水一般,将整个世界淹没。
江然抹了一把脸,直接冲进实验楼,三步两步跨越楼梯,以最快速度冲到楼顶。
砰!
他一脚踹开楼梯间铁门,来到天台上——
“闫老师!!”
眼前一幕,让他震惊。
轰轰雷光大雨下,闫崇寒举着双手步步后退,后脚跟已经抵在天台边缘。
而在他面前,天台正中间,一道黑色身影被大雨淋透,双手端着枪,枪口直指眉心。
那熟悉的背影,不是别人!
轰——————————
又是一道惊雷混着大雨劈下,苍白光芒照亮磅礴的天台。
江然看着那最不想看到的脸庞,缓缓走进雨中:
“老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