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长叹一口气:
“其实医生私下和我聊过,他人很好,帮我申请补助、申请医保等等……但他私下也劝过我,说在医院很多话说的不能太绝对,但在外边……他很委婉的告诉我,【莉莉她绝对没有苏醒过来的可能。】”
“大夫说,莉莉的大脑损伤很严重,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常年植物人状态下,大脑不断萎缩、机能不断退化。最终……在某一天悄悄死去。”
“今年以来,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好几次,莉莉很多次出现呼吸暂停,如果不是医院抢救及时……哎……”
“我也查过很多资料,跑过全国很多专家,他们都说,像莉莉这种昏迷10年没有苏醒的植物人……还能活着就是一种奇迹,苏醒是完全不可能了。”
“但是,我怎么可能眼睁睁放弃自己女儿呢?这是给你说实话……小江,其实这些年,我也不知道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但就是这样活着,麻痹自己。”
“不来医院还好一些,这些年多多少少也习惯了;但一到医院,情绪就控制不住……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
江然抬起头,再度看向病床上的【田晓莉】。
那是一位本该比自己年长的女孩,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已经结婚生子,享受忙碌又充实的人生。
可现实是,她已经在这种植物人状态,躺了10年。
10年啊。
前些天,他与方泽、程梦雪他们,还在实验室里讨论过这个话题。
无论程梦雪还是闫崇寒老师,都曾说过,植物人状态越久,苏醒的几率就越渺茫。
尤其是5年以上的植物人,残酷一点讲,基本没有苏醒的可能;更别提老田的女儿已经昏迷10年,大脑绝对萎缩的不成样子。
正如医生们所言,呼吸暂停、脑干功能缺失,只是迟早的事……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老田的人生,简直比《活着》里的主人公福贵还要悲惨。
“这里……负担大吗?”
江然指指病房四周,想看看能不能在经济上帮老田一把。
老田摇摇头:
“有医保,还有专项补贴,算下来,医院每天的花费是174元,我在东海大学的工资足够覆盖了。”
“我吃在食堂,住在学校锅炉房,本身也不花什么钱,每个月都还有剩。”
“我过的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是担心……我女儿,以后该怎么办呀……”
老田低着头,抓着头发。
江然看着痛苦的老田,内心不断缠斗。
是的。
他想到了闫崇寒老师的研究项目——
【意识上传】。
那是植物人与昏迷不醒患者的福音,可以将他们的意识与记忆从大脑剥离出来,进入服务器或是网络世界,以【数字生命】的全新形式生存。
如果实验成功,那那些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就会变成网络上一个拥有意识、拥有记忆、拥有自我判断能力、拥有表达与沟通能力的“网友”。
江然认为,网友这个词语形容非常贴切。
虽然私下吃饭讨论时,方泽戏称闫老师的研究就是“电子宠物”,但江然还是觉得这种比喻太不尊重人了。
网友,就是那种可以随时聊天、随时视频、随时交流心事,但却不曾在现实里见面的人。
这就是他所理解的【意识上传】与【数字生命】。
只是……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讲给老田。
顾虑主要有三个:
1、这项技术并不成熟,失败的概率很大,而且一旦失败,本体大脑会因为不可逆的损伤直接死亡。这就彻底磨灭了田晓莉苏醒的希望。
2、江然本人无法接受这种“网友”性质的数字生命,他不认为脱离了肉体的意识还代表之前的人格。所以,他也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反而害了老田、害了田晓莉。
3、神秘数字42出现在了病房铭牌,田晓莉非常巧合的,是康复病房里排号42的患者。他很担忧,这个42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让他放心大胆的铤而走险?还是说,让他不要相信,避之不及呢?
种种忧虑。
让江然无法做出决定。
但最终……
他还是决定,帮一帮老田。
最后的决定权,肯定还是老田拿主意,他只是多给老田提供一个选择罢了。
毕竟,正如张扬老师所说,闫崇寒老师贵为达特茅斯学院的教授,如果不是因为张扬偶然出车祸摔断腿,他们这些人连见到闫老师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江然是相信的。
但很可能,这就是缘分。如果见不到闫老师,他根本就不知道达特茅斯学院里还有【意识上传】、【数字生命】这种技术,自然也没办法在此时讲给老田听。
所以。
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正好闫老师那边也缺少志愿者。
如果老田这边真的愿意铤而走险试一试,那对于双方来说,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假如老田不愿意冒险,那也是合情合理、人之常情,就当江然没有说过。
想明白后,江然开口了:
“老田。”
他轻声说道:
“米国有一所顶级大学,叫做达特茅斯学院,那里有一项技术……”
随后,江然把闫崇寒老师的项目,一五一十讲给老田。
他没有任何隐瞒与偏袒,完全是客观陈述事实,将意识上传技术的优点、缺点、难点、致命点全盘托出。
一切,交给老田自己选择。
“这,这靠谱吗?”
或许是老田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他倒是露出正常人的反应:
“这风险太大了,我不敢冒险……而且,江然,我问过很多医院的专家,都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你这是在哪里听到的?”
“是我的老师。”
江然如实答道:
“我的老师,闫崇寒,就是达特茅斯学院的教授,这是他正在研究的项目。”
老田沉默片刻。
缓缓抬起头:
“你的老师?”
似乎是出于对江然的信任爱屋及乌,老田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小江,那你觉得……这个治疗手段,究竟靠谱吗?”
“说实话,我没办法保证。”
江然认真说道:
“我本人在科研方面完全是二把刀,尤其是这种完全陌生的领域,我可万万不敢乱讲话。”
“或者这样,老田,如果你想具体了解的话……我做个中间人,帮你和闫老师牵个线如何?”
“你有任何问题和疑问,可以直接问闫老师,他会给你讲清楚的。”
“但是……就像我刚才给你说的,这项技术远远不成熟,风险很大,你可一定要三思后再做决定啊!”
老田揉搓衣角。
像是做了很大决定一般,抬起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江然。”
“你电话多少?我给你打一个,我白天随时都有空……晚上也有,等你和闫老师约好时间,可以随时喊过我过去。”
交换电话后,江然再次嘱咐:
“老田,这件事,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不要着急做决定。实在拿不准、弄不懂的地方,也一定找我商量下。”
“放心吧。”
老田点头,笑了笑:
“这可是我宝贝女儿,我不会拿她的生命开玩笑。我感觉我大概率不会选择你说的这个方案。”
“但是……听一听,了解一下,以后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时,也能多一个选择。”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见一下……那位闫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