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确实是一个颇具规模的景区。环形步道的尽头设有几间商铺，卖各种和阿罗登相关的纪念品，从做工精致的微缩雕像到印着“我去过阿罗登之眺”的布袋子，应有尽有。
基座的另一侧有一片半露天的休息区，摆着石桌石椅，不少游客正在那里喝茶歇脚。一个半精灵画师支着画架，正在给一对矮人夫妇画合影，夏林撇了一眼，似乎矮人腿被悄悄加长了，大概这是客户的需求吧。
远处的草坪上，几个孩子举着木剑互相追逐，嘴里喊着“我是阿罗登！”
“不，我才是！”
更远处，一群穿着整齐白袍的人排成长队，沿着一条铺满鲜花的小路缓缓走向基座。他们低声吟唱着某种古老的祷词，面容虔诚而肃穆。
朝圣者。
即使阿罗登已经陨落了不知多少年，即使这里甚至不是祂的原始信仰世界，依然有人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了在祂曾经留下印记的地方，低头说一句祷词。
夏林看着那些朝圣者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一个凡人成为了神，然后又消逝了。但祂留下的痕迹，比祂本身存在得更久。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一种永恒。
“走吧。”
他收回目光。
“进城。”
……
从阿罗登之眺到艾巴萨罗姆主城区，大约五公里。
有马车可以坐，也有专门的公共传送点，但夏林决定步行。
“好不容易来一趟，走着看看风景。”
塞拉没有异议。凯德更是赞同，一路上不断左顾右盼，像是生怕漏掉什么。西莉亚则跟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东西，差点撞了两次行人。
连接景区和主城的是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大道两侧种着高大的白蜡树，树冠连成一片绿荫，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大道上人流如织。
马车、骑兽、步行者，三股人流在各自的车道上有条不紊地前进。偶尔有飞行坐骑从头顶低空掠过，留下一阵风和骑手不耐烦的催促声。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淡灰色的巨型石墙从地面拔起，高度目测超过二十米，厚度更是无法判断。墙体表面并不光滑，而是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历史痕迹，最底层的石砖古老到已经与泥土融为一体，中间层是某个时代扩建时加上去的整齐方石，最上层则镶嵌着某种发着微光的合金材料，那是现代的防御法阵载体。
城墙上每隔百米就矗立着一座瞭望塔，塔顶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方雕刻着一行巨大的通用语铭文，每个字都有马车那么大：
“万族之城，世界之心。”
而越过城墙的顶端，夏林看到了里面的天际线。
密密麻麻的塔尖、穹顶和高塔从城市的深处升起，像是一片由石头和魔法构成的森林。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座巨大的圆顶建筑，穹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银色光泽，像是液态的水银在阳光下呼吸。
那是法师研究协会的总部，“奥法明灯”，整个卡斯特罗韦尔最大的魔法研究机构。
在城的左侧，一座漆黑的哥特式尖塔刺破天际。
塔身上缠绕着常年不散的灰色薄雾，塔顶的风向标是一只展翅的乌鸦。法丽丝玛神殿，死亡女神的居所。
右侧则是一片金色的建筑群，阳光照在上面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不用想都知道，是各大善良神系的联合神殿区，凯德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激动得呼吸加重了。
而在更远处，在所有建筑的衬托下，一座造型奇特的高塔从城市的东区升起。
塔身是由深棕色的木材和灰色的石材交替拼接而成，外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帜、盾牌和武器。
塔顶是一个巨大的铜质十字弩造型的风向标，在风中缓缓旋转。
冒险者公会总部。
全世界冒险者的起源地。
“那就是……”凯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夏林点了点头。
他也在看那座塔。
从长河城的冒险者工会柜台前领三十铜币的下水道清理任务开始，到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那座传说中的公会总部。
说不激动是假的。
进城的流程比夏林想象中要顺利。
艾巴萨罗姆的城门极其宽阔，足以让十辆马车并排通行。门洞里设有专门的通关检查区，但效率很高。
大部分人只需出示身份凭证，缴纳一枚银币的入城费，就可以直接通过。冒险者和持有冒险者公会徽章的人走专用通道，免收入城费。
夏林亮了亮白银级徽章，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连登记都免了。
“免检？”他有些意外。
“是的。”通道旁的守卫头也不抬地回答，“青铜级以上冒险者属于高信用群体，在艾巴萨罗姆享有快速通关权。如有需要，可在城内任一公会分部领取免费的城市指南和折扣手册。“
“……折扣手册？”
“新来的吧？”守卫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欢迎来到艾巴萨罗姆。别忘了去公会总部注册你的外地档案，否则接不了本地委托。”
“好的，谢谢。”
……
艾巴萨罗姆的主街宽得离谱。
中间是双向六车道的马车通道，两侧各有一条宽阔的人行步道。步道上铺着不同颜色的地砖，红色通往商业区，蓝色通往学术区，金色通往神殿区，灰色通往居民区。
路面上刻着细小的发光铭文，那是嵌入式的导航法阵。
只要低声说出目的地的名字，脚下的铭文就会亮起一条淡光路径，引导你前往。
但比起这些精巧的城市设施，真正让夏林目不暇接的是街道上的生物。
迎面走来一队身材高大的元素裔商人，他们的皮肤呈现出流动的赤铜色，发丝间闪烁着微小的火星，穿着奥斯利昂风格的宽松长袍，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炼金试剂瓶，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和路边的药材商讨价还价。
他们的旁边，两名身穿银白色轻甲的人类骑士正大步流星地走过。胸甲上刻着展翅金鹰的纹章，安多安自由骑士团。他们的腰间挂着经典的安多安弯刀，每一步都带着特殊的节奏感。
街角的饮品店外，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提夫林正翻阅一份厚如砖头的文件。他的额角弯曲的犄角上套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块方方正正的柠檬蛋糕，是切利亚斯来的魔鬼契约律师，他们在所有城市都长这个样子。
再远一些，一群皮肤灰蓝，体型纤细的水妖精正从一家珠宝店里走出来，她们的衣裙像是用海水织成的，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泽。她们每走一步，脚边的石砖上就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马路对面，一个足有三米高的熊形兽化人，正蹲在一家裁缝铺门口，手里捏着一件扯坏了的斗篷，恳求裁缝帮他缝缝。裁缝是个狗头人，站在梯子上才够得着斗篷的下摆，嘴里叼着针线，一脸嫌弃。
一辆由两匹纯白独角兽拉着的华丽马车从中央车道驶过，车厢侧面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从窗口处伸出一只戴着宝石戒指的纤细玉手。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自走式魔导装甲车，车顶上架着一门旋转式弩炮。车身上用红漆潦草地写着：“阿尔肯斯塔安全押运。您的财产，我们的命。“
路口的指挥台上，一个穿着制服的半身人交通管理员站在垫高的平台上，声嘶力竭地吹着哨子，同时挥舞着两面小旗，试图维持秩序。
三个穿着华丽长袍的龙裔，正在一家露天餐厅门口争论午餐吃什么。金色龙裔坚持要吃海鲜，银色龙裔想吃沙拉，铜色龙裔则两手各拿一份菜单，试图充当和事佬，但显然越帮越忙。
街边的长椅上，一个看起来像是吸血鬼的苍白男子正撑着一把黑色遮阳伞，全神贯注地阅读一本《艾巴萨罗姆每日新闻》。
头顶，一群骑着飞毯的旅人正从低空掠过，毯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凯利德牧场，纯天然飞马奶，喝了能飞（注：喝了确实能够飞，请孩子在大人的监督下服用）。”
夏林的眼睛有点看不过来。
“这……”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奇幻世界大都市啊！！”
他没忍住，说出了声。
旁边经过的一个半身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写满了“又一个乡下来的”。
“……收敛一点。”
塞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跟个土包子似的。”
夏林转过身，正要反驳。
然后他看到了塞拉的脸。
那位冷面邪术师此刻正“不经意”地仰着头。
她的目光正追着远处那座覆盖着液态银光的圆顶建筑移动，嘴唇微微分开，表情写满了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惊叹。
她的下巴，比平时抬高了大约十五度。
夏林咧开了嘴。
“塞拉小姐。”
“嗯？”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
“收收下巴吧。”
塞拉的表情瞬间冻结了一秒。
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别向一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噗——”
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去。
小影。
不知什么时候，这只哥特萝莉已经从影界钻了出来，大概是外界的热闹终于压过了影界的安静。她此刻正站在塞拉脚边，一只手捂着嘴，那双金色的竖瞳弯成了两个小小的月牙。
她在笑。
笑得很收敛，但也很明显。
塞拉低头看着小影。
小影抬头看着塞拉。
空气安静了大约零点三秒。
“咚。”
塞拉伸出手指，在小影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影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嘴唇扁了下去，那双金色的竖瞳里迅速涌上了一层水雾，不是真的受伤，但也不全是装的。
她的鼻尖微微发红。
“呜……”
“谁让你笑的。”
塞拉的语气面无波澜。
但她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小影！没事吧！”
西莉亚第一个冲了过来，蹲下身，双手捧着小影的脸，一脸心疼地左看右看。
“疼不疼？让姐姐看看！”
小影本来还绷着，一看到西莉亚那比她还夸张的担忧表情，嘴角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不疼。”
“真的吗？红了呢！”
“那是……本来就这个颜色。”
“骗人！你的头发里都冒蒸汽了！是不是很烫？”
“那是影界能量散逸……不是蒸汽……”
西莉亚完全不听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小影擦了擦眼角。
小影的竖瞳在手帕的遮挡下眨了两下。
然后默默地把脸埋进了西莉亚的围巾里。
身后传来凯德爽朗的大笑声。
他笑得铠甲都在震动，拍了拍夏林的肩膀：
“走吧！先去公会总部注册！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夏林再次看了看眼前的街道。
世界中心之城。
冒险者的发源地。
凡人通过星石封神的圣地。
他吸了一口气。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