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脚下是石砖。
夏林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四肢完好，意识清醒，没有被塞进大漩涡，没有被拆成分子重组在某块岩石里。
维尔那个半成品传送阵，居然真的成功了。
“……”
视力是最先恢复的，他低头看了看脚下。
白色的大理石地砖，纹路古老而精致，边缘已经被数不清的鞋底磨得圆润发亮。
然后他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脚。
一只巨大青铜色的脚。
那只脚的大脚趾比夏林整个人还高。脚趾甲上落着两只海鸥，正悠闲地梳理羽毛，完全不在意脚下站着几个刚从空间裂缝里掉出来的人。
夏林的目光沿着那只脚向上移动。
脚踝。小腿。膝盖。每一寸青铜表面都覆盖着精密的纹路，那是某种极其古老的铭文，笔画繁复得像是在金属上绣了一层蛛网。
继续往上。
腰甲。胸甲。肩铠。
再往上。
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无法用英俊或庄严来简单概括的面孔。眉骨深邃，嘴唇微微抿着，仿佛是一种带着某种悲悯意味的平静。
他的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越过广场，越过人群，越过远处城墙上的旗帜，望向某个只有神才能看见的地方。
右手持剑，剑尖朝下，抵在脚边。左手微微抬起，掌心向前，像是在对面前的世界说停。又像是在说来。
这座雕像足足有三十多米高。
“嘶——”
身后传来凯德的倒吸冷气声。
夏林回头。凯德整个人僵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铠甲上的圣徽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金光。
“阿罗登……”
凯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西莉亚则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帽子上的星星装饰扣在微微晃动。
“好……好大……”
只有塞拉还保持着一贯的淡定。她整理了一下因空间跳跃而微微凌乱的发梢，用那种看商店招牌的表情扫了雕像一眼。
“到了？”
“到了。”
听力也逐渐恢复了，四周传来嘈杂的声音
夏林环顾周身。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上，雕像的基座就是广场的中心。基座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石栏杆，栏杆上刻满了花纹，有些地方被游客摸得锃亮。
广场上人来人往。
半身人商贩推着比自己还高的货车，车轮在石砖上嘎吱作响。
一队精灵游客正举着看起来像是某种简易的绘画法器，对着雕像的方向在自拍。三个矮人坐在基座台阶上啃着肉饼，大声争论着某个矿脉的走向。一只体型庞大的鹰头马身兽驮着一家四口从低空掠过，兽背上的小男孩兴奋地朝下面挥手。
远处的传送着陆区里，每隔几分钟就会闪烁一次蓝色或白色的光芒，又是一批新的访客抵达。
没有人对夏林他们的到来投以第二眼。
在这座城市，传送落地大概和坐马车进城一样稀松平常。
“先生，先生。”
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女性小跑过来，胸前别着一枚写有“阿罗登之眺景区管理处”的铜质胸牌。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和一支羽毛笔。
“欢迎来到阿罗登之眺！请问您一行几位？”
“四位。”
“好的。参观门票每人五银币，四位一共二十银币。包含景区内自由参观、导览魔像讲解服务，以及一张阿罗登之眺纪念明信片。”
“……纪念明信片？”
“对！今年新出的，上面印的是阿罗登执剑的侧面像，很受欢迎的。”
夏林无语地掏出钱袋。
“凡人通过星石封神的圣地，参观费五银一位。”他一边数钱一边嘟囔，“这要是阿罗登还活着，看到自己的雕像被收门票，不知道什么感想。”
“大概会很欣慰。”凯德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回答，“毕竟祂的遗产还在造福世人。”
缴费之后，工作人员递来了四张盖了章的入场凭证和四张明信片。
夏林看了一眼，明信片的印刷质量还不错，背面甚至有一行小字：“本产品由艾巴萨罗姆旅游推广署监制，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走吧。来都来了。”
他把明信片塞进口袋，索性带着众人在景区里逛了起来。
……
广场的外围设有一圈环形的观景步道，步道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灌木丛间点缀着小型的照明法阵，大概是为夜间参观准备的。
步道上立着十几块石碑，上面用通用语、精灵语、矮人语和龙语四种文字刻着关于阿罗登的介绍。
夏林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上面的文字很简洁：
“阿罗登。人类之神。正义、文明与人类壮举之守护者。公元前数千年降生于凡人之中，以凡人之躯通过星石试炼，晋升为神。在位千年后，于荒芜纪元之初陨落。其陨落之因至今成谜。”
“此雕像为纪念阿罗登在卡斯特罗韦尔显露神迹之遗址而建。”
石碑上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明显小了一圈：“注：阿罗登之事迹源自域外世界格拉里昂。本雕像所在地为阿罗登神力曾短暂触及卡斯特罗韦尔时留下的神迹锚点，并非阿罗登的原始信仰中心。”
“格拉里昂……”
夏林咂了咂嘴。
他对那个名字有些在意。
从星空影院里塞拉塔利亚展示的宇宙地图来看，卡斯特罗韦尔，也就是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和格拉里昂分属不同的世界，但又并非完全隔绝。
众神的力量能跨越世界的壁障，而阿罗登的神迹曾经触及这里，说明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某种通道。
“以后有机会的话，倒是想去格拉里昂看看。”他自言自语道。
“嗯？你说什么？”凯德凑过来。
“没什么。在想以后的旅行计划。”
正说着，雕像的基座上方忽然亮起了一圈柔和的蓝色光芒。
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身影从基座的侧面浮现出来。
她大约两米高，穿着一身古典样式的长裙，头发梳成精致的高髻，面容永远定格在微笑的表情上。
魔像导游。
“欢迎各位来到阿罗登之眺！”
她的声音清晰而甜美，带着一种标准化的热情，和夏林在前世景区里听到的电子导览如出一辙：
“我是您的讲解员拉德。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这座雕像背后的故事。”
她张开双手，一片淡蓝色的幻影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了一幅简略的画面，一个身穿朴素衣衫的青年站在一块发着白光的巨石前。
“阿罗登，全名阿罗登·阿兹兰提。祂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以纯粹凡人之身通过星石试炼、晋升为真神的存在。”
“在域外世界格拉里昂，祂被尊为正义、文明与人类壮举之神。祂的教义强调：凡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超越自身的极限，成为更好的自己。”
画面变换。那个青年的身影被光芒笼罩，逐渐变得高大、庄严、不再像凡人。
“祂在位超过一万年。在祂的庇护下，人类文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然而，在格拉里昂历法第四千六百零六年，一场被后世称为荒芜纪元的灾变中，阿罗登陨落了。”
画面骤然暗淡。那个曾经闪耀的身影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祂的死因至今成谜。没有任何文献记载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唯一确定的是，祂预言了自己将在那一年回归，但最终到来的不是回归，而是沉默。”
魔像导游停顿了一秒。
“而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是阿罗登在陨落之前，其神力最后一次在卡斯特罗韦尔留下印记的地方。这座雕像，建于神迹锚点之上。”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如果你将耳朵贴在基座上，能听到远方传来的钟声。”
“当然，这只是传说啦。”
她又恢复了那种景区标配的甜笑。
“以上就是本次讲解的全部内容。如果您感兴趣，可以在景区出口处的纪念品商店购买阿罗登相关的书籍和周边产品。我们今年新推出了阿罗登执剑骑士手办，限量三千个，先到先得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讲解结束。魔像女孩鞠了一躬，身影渐渐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
夏林回头看凯德。
这位圣武士的表情很复杂。
他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胸前，微微低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凯德？”
“嗯……抱歉，走神了。”凯德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阿罗登……祂是伊奥梅黛女神的前任。”
“前任？”西莉亚歪了歪头，帽子上的星星晃了一下。
“在阿罗登陨落之前，伊奥梅黛是祂的传令官—，祂最信任的仆从之一。”
凯德的语气变得敬畏起来。
“阿罗登陨落之后，伊奥梅黛继承了祂的部分神职，成为了正义与荣誉之神。”
夏林看了看雕像：“你信奉的女神，以前是给这位打工的。”
“……可以这么理解。虽然措辞不太恰当。”
“这不就是职场继承嘛。老板没了，副总转正。”
“夏林！！”凯德的表情痛苦地皱成了一团，“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描述神圣的信仰传承？”
“哈。”
塞拉端着胳膊，站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
“阿罗登是伊奥梅黛神职的前任，这件事倒算是个冷知识。”
“冷知识？”凯德愣了一下。
“你仔细想想。你受训这么多年，在神殿学到的教义里，有多少篇幅是在讲阿罗登的？”
凯德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确实不多。”
“说明你的女神似乎不太想让她的信徒们过多地了解自己的前任老板。”
塞拉微微一笑。
“是不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微妙？”
凯德的表情变得非常纠结。
他显然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论据，最后只好打了个哈哈：“这个……其实每个神殿的教育侧重点不同……各有各的考量……“
“哈。”塞拉轻笑了一声，不再追击。
“我觉得这个可以写首歌！”
西莉亚完全没有读懂空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封面上用荧光墨水写着“西莉亚的灵感百宝箱”。
她翻到空白页，奋笔疾书：
“凡人成神……千年繁荣……然后陨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好悲伤的故事……”
她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帽子上的星星随着她的动作疯狂晃动。
“夏林先生！你觉得用什么调好？小调还是大调？”
“小调吧。这种故事用大调弹会像婚礼进行曲。”
“有道理！”
西莉亚认真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五线谱，写下了几个音符，然后满意地合上本子。
“以后一定要写一首关于阿罗登的史诗！”
“加油。”
四个人在广场上又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