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沉默了。
她开始怀疑这届信徒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
接下来的几天，塞拉尝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
她说神是外星人派来的间谍，“神的来历如此神秘，更加证明了祂的神圣！”
她说神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集体幻觉，“神通过否定自己来考验我们！我们绝不动摇！”
她甚至说神是条狗，“神愿意化身为人类最忠诚的伙伴！这是多么深沉的爱啊！”
每一次尝试，都让信徒们的狂热更上一层楼。
信仰指数从9000涨到了15000。
从15000涨到了30000。
最后突破了50000。
......
第七天。
神殿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亿万信徒齐聚一堂，高声颂唱着赞美诗，声浪震天。
“赞美吾神！”
“赞美谦卑的神！”
“赞美否定自己的神！”
“神爱世人！世人爱神！”
病床被推到了阳台上。
夏林躺在那里，浑身的金光已经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化作光粒子消散。
“别信了！”
夏林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求求你们别信了！我是假的！我是骗子！我根本不是神！”
“都是假的啊！！”
广场上的信徒们听到这话，先是一愣。
“听啊！“
一个老者涕泪横流:
“神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否认自己！”
“这是何等究极的谦卑！何等无上的慈悲！”
“唯有真神，才能如此坚定地否定自己！”
“赞美吾神！！！”
“赞美吾神！！！！！”
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响彻云霄。
信仰指数瞬间突破了十万。
“不——！！！”
夏林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轰——！！！！”
在一片狂热的赞美声中，夏林因为信仰中毒太深，身体化作一道璀璨的圣光，直接原地爆炸了。
那道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世界。
广场上的信徒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地膜拜:
“神......神飞升了！”
“神回归了天界！”
“我们见证了神迹！”
塞拉站在阳台上，看着夏林爆炸后留下的一地金色碎屑，无奈地摊了摊手。
......
......
“咔嚓。”
天空碎裂，场景开始崩塌。
那些狂热的信徒、宏伟的神殿、漫天的金色光芒，都像破碎的玻璃一样消散在虚空中。
塞拉眨了眨眼。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她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狭小的办公室里。
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一盏昏黄的台灯。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各种书籍的封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衬衫，灰色的西装外套，胸前挂着一张工作证。
【近圆文学杂志社·资深编辑·塞拉】
“这是......”
塞拉拿起桌上一沓稿纸。
稿纸的第一页写着标题:
《无神论之神》
作者:夏林
“......“
塞拉沉默了。
她翻开第二页，开始阅读。
那些熟悉的文字跃入眼帘，贪婪人设、人身攻击、私生活丑闻、信徒的狂热......
全都在这份稿件里。
她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这篇小说的内容。
办公桌对面，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夏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此刻他正紧张兮兮地看着塞拉，双手绞在一起，满脸期待:
“那个......塞拉编辑，您觉得我这篇稿子怎么样？”
塞拉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
越翻，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这个设定......”
“有什么问题吗？”夏林紧张地问。
“设定倒是挺有意思的。”
塞拉放下稿纸，靠在椅背上:
“无神论之神，信仰中毒，越黑越红......这些点子都不错。”
夏林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说.....”
“但是。”
塞拉打断了他:
“你的文笔太烂了。”
“啊？”
“信仰指数瞬间突破了十万，这种干巴巴的数据罗列有什么意思？”
“他发出了绝望的惨叫，惨叫是什么样的？能不能具体描写一下？”
“还有这个结局，原地爆炸了?”
塞拉越说越激动，把稿纸往桌上一拍:
“整篇文章流水账一样，节奏乱七八糟，人物刻画也不够立体。信徒们为什么这么狂热？有没有一个代表性的人物来展现？塌房大祭司的心理活动呢？她真的只是觉得好玩吗？“
“我......我以为......”
夏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塞拉叹了口气:
“这是你的第几次投稿了？”
“......第三十八次。”
“难怪。”
塞拉把稿纸推回去:
“退稿。”
“等等！”
夏林急了，探过身子:
“塞拉编辑，求求你了！这次真的不行吗？我修改！我重写！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执念的光芒:
“我从小就梦想成为一个作家......这是我......这是我一辈子的愿望......”
塞拉看着他。
恍惚间，她想起了什么。
精神碎片。
这是夏林的精神碎片。
也就是说......这是他内心深处某个未完成的遗憾？
成为作家的梦想......
塞拉犹豫了一瞬。
也许，她应该鼓励他？
也许，她应该通过他的稿子，帮他完成这个遗憾？
毕竟，这是为了救他......
塞拉张了张嘴。
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
不行。
她做不到。
这稿子是真的烂。
她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编辑，她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写得真好“。
“抱歉。”
塞拉重新拿起稿纸，在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退稿】
“塞拉编辑！“
夏林站起身，声音都在颤抖:
“真的......真的不行吗？”
塞拉看着他，认真地说:
“夏林，我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
“放弃吧。”
她的声音平静而真诚:
“你根本不适合当作家。”
“......“
夏林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夏林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是啊......”
他喃喃自语:
“我确实......不适合当作家啊......”
“咔嚓。”
裂纹从他身后蔓延开来，整个办公室开始崩塌。
夏林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光芒。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塞拉重新站在了那片虚空之中。
“通关了......”
她明白了。
有些梦想，不是用来实现的。
有些遗憾，放下才是完成。
而真正的善意，有时候是一句残忍的真话。
“果然......”
“你根本不适合当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