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皇宫,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永瑆瘫坐在偏殿的暖炕上,跟前的铜烟枪已经灭了多时,他却浑然不觉。
连续数日的惊恐以及长期“吸糖”的透支,已经让这位大清摄政王变得形容枯槁,宛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摄政王……摄政王!”晋昌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才将永瑆从失神中唤醒,“探马回报,伪汉南军主力已过广宁,正在向辽河渡口逼近,南路的辽东伪汉骑兵,已经盘踞辽阳,我军难以撼动!而科尔沁草原那边……漠南察哈尔和锡林郭勒的骑兵已经深入,科尔沁诸部已然自身难保,对摄政王的调兵命令实在难以响应,甚至有部落……已经暗中与伪汉南军勾连!”
晋昌这边叙述的每一条消息,全都如同一记记重锤,重重敲打在永瑆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永瑆缓缓起身,枯槁的脸色透出病态的潮红,喝问道:“勤王兵马呢?吉林、黑龙江的大军何在?怎么还没过来?”
“……”
一连三问之下,殿下的满洲众臣默然对视了几眼。
盛京府尹明志拱手回答:“摄政王……吉林将军秀林回报,吉林乌拉城(翻译:松花江沿岸的城池)辖区索伦诸部抗拒朝廷圣旨,仅靠打牲乌拉无法征调……黑龙江将军那奇泰十日前最后一次传讯,言及黑龙江有索伦部举兵叛逆,请求朝廷出兵镇压,此后便彻底音讯全无,恐怕……已然凶多吉少。”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变得一片死寂,最后的希望就这么破灭了。
吉林无法回援,黑龙江更是几乎可以确定,应该……大概率是没了。
满清曾经造过的孽实在太多,索伦部跟满清之间只有仇怨,满清强大的时候还能靠武力和压迫,来让索伦部就范。
现在满清快亡了,索伦部要是不造反,那就真的是连脊梁骨都被打断了。
没了吉林和黑龙江的援兵,科尔沁又自身难保,辽东半岛和广宁又都是汉军,可以说盛京城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满清小朝廷没有任何能力能够逃得出去,所有生路全都被切断了,就连可能过来带他们走的“船”都沉得差不多了。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科尔沁……索伦人……还有伪汉……他们都是反贼,都是反贼啊!”永瑆神态癫狂的吼叫,显然精神已经不太正常。
“摄政王,”之前帮着永瑆夺权,而后跟随永瑆退到盛京关外,便一直保持低调行事的仪亲王永璇,此刻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时局已然至此,与其在盛京坐以待毙,不如及时早做决断!”
另一边,同样被八哥永璇带着明哲保身的老十七永璘,跟着劝道:“是啊摄政王,现在情况都这样了,咱们也该早做打算了!”
“打算?什么打算?”永瑆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不好权势的八哥。
永璇深吸口气,语出惊人道:“盛京虽为我大清根本,然眼下强敌环伺,内外交困,死守不过是玉石俱焚。不如效法祖宗故事,暂避锋芒,可北走吉林、黑龙江,收拢索伦残部,或者西入科尔沁乃至漠北草原,借草原广袤与伪汉继续周旋。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北走?西逃?”永瑆摇了摇头,“吉林、黑龙江已经不可信,而科尔沁同样自身难保,且内部分裂、心怀叵测,漠北草原的大门车臣汗部,更是已经做了伪汉的狗奴才,还能往哪里去?再说,这盛京基业乃我大清祖业,岂能轻易舍弃……”
“摄政王!”晋昌这时也上前一步,劝道,“若是盛京城破,玉石俱焚,还谈什么祖宗基业?唯有保住皇上和摄政王,才能保住我大清!奴才愿率一部精兵,死守盛京,为摄政王和皇上断后!”
断后……断后个鬼,满清都到这个份上了,就是关内的八旗王公,都没几个忠心的了。
真正忠心大清的狗奴才,早几年前就死在关内,死在与汉军的大战,死在汉军的屠刀下了。
现在这些站在殿中的满臣,就算不会投降大汉,那怕是也不会真的给大清卖死命了。
更别说晋昌还是关外八旗,跟关内八旗不是同一支的,关内八旗才是真的人上人,关外八旗……那就是出生,比汉人稍微高贵点的狗奴才!
只可惜,晋昌的这些话,永瑆明显已经看不明白。
他抽“糖烟”抽的太多,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对晋昌在内的殿中满臣,他们有什么小心思是浑然不觉。
而且,永瑆实际也在害怕犹豫,怕的是就算跑了,可能也逃不脱汉军的追捕,最后还是落得个狼狈被擒的下场,而犹豫的是不跑的话,就得困守孤城,然后跟锦州、宁远的结局一样。
就在永瑆犹疑不决,殿内争吵声一片。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连滚带爬的跑进来:“报!摄政王,大事不好!城南……正蓝八旗驻地突然发生动乱,有叛兵冲击武备库和粮仓,附近的守军正在弹压,但已经快压不住了。”
“正蓝旗?”永瑆先是一愣,接着立马反应过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正蓝旗居然反了,还是反在了这么要命的关头,就因为之前的抚恤金没给?
晋昌作为盛京将军,呵斥道:“混账奴才!德瑛人呢?身为正蓝旗都统,他是怎么约束部下的?”
“德瑛都统……德瑛都统下落不明!正蓝旗叛军似乎早有预谋,打着……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侍卫战战兢兢给出回答。
“反了!都反了!”
永瑆听到“清君侧”三个字,当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旁边的永璘连忙扶住了永瑆,急声道:“摄政王……十一哥!不能再犹豫了!正蓝旗一乱,盛京城内必有大变,必须马上准备好趁乱突围了!”
晋昌直接说道:“摄政王,奴才立刻去调集侍卫护军,整顿车驾,请皇上和摄政王速作准备!”
永瑆看着殿外越来越大的骚动声响,再看着殿内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终于还是求生欲望压过了一切。
“快……快去准备!记住,一定要把皇兄带上,皇兄有‘病’,不能留在皇宫,还有……还有玉玺和重要印信,精简行装,立刻从北门走!”
永瑆这位大清摄政王的命令下达,整个盛京皇宫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宫里为数不多的太监宫女哭喊着奔走,那些八旗护军侍卫们也是匆忙集结,车辆马匹被粗暴地赶到了一起。
嘉庆帝颙琰已经被连续软禁了两年多,终于是被从后院的“寝宫”给请了出来。
嘉庆今年不过堪堪46岁,正是壮年的时候,但形容看起来却是有如迟暮老人,而且眼神空洞,身体干瘦如柴,好像吃不饱饭一样,只是任由宫人摆弄。
当然,永瑆自然不会让嘉庆吃不上饭,饿着谁他都不可能饿着嘉庆。
不过就是跟永瑆一样,都是长期抽“糖烟”抽出来的,而且嘉庆抽的比永瑆早多了。
要不然,嘉庆也不至于被软禁了两年多,都没有想过办法要出来。
而晋昌这些关外八旗,也是看着嘉庆帝确如“废人”,这才放弃了拥护复立嘉庆。
毕竟,永瑆好歹还能听懂人话,嘉庆都已经快不像个人了。
盛京皇宫这边,永瑆带着宛如傀儡的嘉庆,准备从北门逃跑突围,彻底放弃盛京。
盛京城南,正蓝旗造反作乱的方位。
“哈哈,五哥,已经打探清楚了!”顺兴满脸烟尘地跑过来,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紧张道,“伪摄政王和伪帝的车驾已经在皇宫北面集结,看样子是想跑!”
正在指挥“叛军”的常安瞬间精神一振:“怎样,他们带了多少护卫?”
“估摸着能有三四百护军,还有些大内侍卫、太监宫女什么的,车马倒是不少,动静挺大的!”
“好!”常安闻言咬牙切齿道,“他们想跑?可没那么容易!顺兴,你带一部分兄弟继续在这里闹,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其他地方的守军!我带剩下的人抄近路去北面街巷设伏,就算拦不住全部,也要拖住他们,给城外的汉军报信!”
“五哥,太危险了!皇宫的护军侍卫可都是精锐……”
“顾不了那么多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常安直接打断他,“大汉那边给咱们的命令是盯死他们,这是咱们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马上去!”
……
盛京郊外,汉军前锋大营。
杨芳并未将全部主力投入对盛京城的立刻强攻。
锦州之战虽然赢得轻松,但长途奔袭之下,士卒难免疲惫需要休整,而且他也在等待盛京城内的信号。
正蓝旗准备起事的消息,已经在之前就通过派人出城,给他们提前报信了,估摸着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报!”
“大帅,沈阳城内突然多处起火,城墙多段发生骚乱,似乎正是正蓝旗先前约定的起事信号!”哨塔上的汉军哨兵,急忙跑进大帐传递报信。
“杨帅,那些鞑子果然动了!”白楠振奋的声音传来,“现在城内已乱,正是我军的攻城良机!”
杨杰同样摩拳擦掌:“请杨帅下令,末将愿为先锋,一举拿下沈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