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眼中又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这一点,他确实毫不知情。樱的监视只限于远距离掌控行踪,为避免打草惊蛇,她不会贸然贴近。
那个有点神经兮兮的高中女孩,竟然是那位手握重兵的五星上将的妹妹?
他心底升起一股荒谬感。难道……那位阿蒙上将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出动“三角洲”部队,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妹出一口被日本警方通缉的恶气?
这未免也……太过任性,或者说,太过霸道了。将国家级的特种作战力量,用于这种私愿,其背后的权力任性与对规则的漠视,令人心生凉意。
风魔小太郎的面容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刀削石刻。他缓缓道:
“这恐怕不止是报复,更是一个警告。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他拥有在我们国土上肆无忌惮使用武力的能力和决心。
“一个警察署长,仅仅因为触怒了他的妹妹,便落得如此下场,所有程序与法律形同虚设。”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冷电扫过众人,“若换成是我们蛇岐八家……诸位以为,他会有所顾忌吗?”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难道就不怕引发严重的外交争端?”有人愤愤不平。
愤怒是真实的,尽管那警察署长也曾给他们使绊子,但此刻,面对美国人如此赤裸裸的践踏行径,一种基于民族立场的敌忾之心,油然而生。
橘政宗适时地抬起了手,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凝聚人心的力量,回荡在雨声渐强的神社中:
“诸君,看清了吧?美国人的刀锋,已经毫不掩饰地抵在了我们的咽喉之上。”
他的话语带着悲怆与激昂。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过分的压迫,只会让我们的脊梁挺得更直,让我们的手握得更紧!蛇岐八家传承千年,何曾出过孬种?我们从不缺乏……与敌偕亡的玉碎之勇!”
“大家长!”风魔小太郎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忍者的杀意与战国武士的决绝在他身上融为一体:
“我风魔小太郎,愿为家族效死!说到底,他不过是依仗美军的势罢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可以让他血溅五步!所有后果,我愿一力承担!”
橘政宗脸上露出深深的动容,他抬手虚按,示意风魔小太郎坐下:
“风魔家主,你的忠心与勇气,家族铭记于心。不过事情尚未走到那最坏的一步。刀刃悬颈,更需冷静。我们先看看,这位阿蒙上将,究竟想要什么。若他的要求并非不可接受,暂时的忍耐,也是为了家族更长远的生存。”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但是,若他敢触碰我蛇岐八家真正的底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混合着窗外陡然加剧的暴雨声,化作一股凛冽的杀机,弥漫在烛火摇曳的大殿之中。
雨更大了。滂沱的雨幕吞噬了天地,天空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
古老的神社浸没在狂暴的雨夜里,朱红的梁柱与狰狞的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冰冷而肃杀……
……
手机的震动与单调的“滴滴”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也将阿蒙从并不算深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他准确地摸到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在昏暗的酒店套房里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扫过那条来自“三角洲”战术分队指挥官的简短汇报:
“任务完成,目标在家中的私人舞厅被控制,过程顺利,零伤亡。他当时……正在跳舞。”
阿蒙扫了一眼后,把手机丢开,翻了个身,拽过蓬松的羽绒被,严严实实地盖过了头顶,将自己重新埋进一片黑暗与温暖之中。
……
牛郎会所顶层,和室套间。
简约的白纸屏风裁出疏影,木格窗全部打开,盛满一地清冷如水的月光。屏风边,矮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静立,瓶中只斜斜插着一支春桃,花苞紧闭,在月华下泛着青涩的绯意。
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瓷瓶中拾起那支桃枝。手的主人另一只手挽起流瀑般光可鉴人的长发,信手便将桃枝当作发簪,松松绾起云鬓,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修长颈项。动作随意,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慵懒风流。
“倦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
人影在月光中且行且吟且唱,音色幽渺,仿佛自斑驳的古画卷轴中渗出。他肩披一袭血红色广袖和服,其上用金线银丝绣满了大朵大朵的彼岸花。那又名曼珠沙华的妖异之花,红得触目惊心,如同新溅的鲜血,与他莹白胜玉的肌肤形成诡艳到极致的对比。
唱着这哀婉闺怨之词的,竟是个男子。然而当他随着吟唱款款起舞时,腰肢纤细如束素,肩颈线条伶仃脆弱,舞姿柔媚入骨,竟让人全然忘却了他的性别。这是纯正的日本歌舞伎形神,演绎的却是中国题材的《马嵬坡》,唱词亦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这是一个比世间绝大多数女子还要妩媚妖娆的男人。他彻底沉浸在自己的幻梦里,仿佛此刻便是那“宛转蛾眉马前死”的倾国佳人,在皎洁却也凄冷的月光中,为那永逝的恩宠与生命,献上最后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