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索夫中校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
“感谢你的解答,雷巴尔科同志。”
他用了那个久违的、代表某种体系的称呼,“祝你假期愉快。”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咖啡馆,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街道稀疏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萨沙,或者说,亚历山大·雷巴尔科,坐在原位,良久未动。午后的阳光依然温暖,但他却觉得,自己的假期,可能不会那么的平静。
……
与其说这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被掏空的、属于某个失落文明的微型神殿。
四壁高耸,穹顶遥远,覆盖着整面墙壁的巨幅壁画描绘着贯穿天地的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其枝干与根须以暗金与墨绿颜料勾勒,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仍在缓慢生长、呼吸。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窗,没有装饰,极致的空旷与壁画蕴含的无限意象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悖论感。
唯一的现代痕迹,是房间中央那张长得过分的黑色会议桌,以及桌边唯一一把高背座椅。
此刻,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唯有穹顶在发挥作用。那并非普通的屋顶,而是由无数细碎深蓝宝石镶嵌成的、模拟北地极夜的星空图。
星空之中,九台激光投影仪如同沉默的星辰悄然嵌合。
其中八台正在运转。
八道冰冷、凝聚、纤尘不染的纯白光束,自穹顶垂直降下,精准地打在黑色桌面对应的八个方位。
每道光束中,都悬浮着一个缓缓旋转的、极其复杂的银色徽记……正是那棵世界树的微缩投影,线条精密如电路,散发着非自然的微光。
徽记下方,则标注着简洁而冷酷的数字编号:“02”、“03”……直至“09”。光束凝实,如同八根禁锢着符号的光柱。
圆环唯一的缺口,属于那第九台静默的投影仪。它下方,摆放着那把孤零零的高背椅。此刻,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身材颀长,穿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休闲款深色西装,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与这冰冷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他脸上覆盖着一张纯白色的、鸟喙突出、造型古雅而诡异的面具,瞬间将那份漫不经心扭转成一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优雅。面具的眼孔之后,视线难以捉摸。
幽暗笼罩一切,只有那八道光束是唯一的光源。光与影的界限被极端强化,面具男子恰好坐在明暗交织的边缘,他修长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投在身后描绘着世界树根须的壁画上,仿佛他自己也成了那古老图腾的一部分,或者说,一个从树根阴影中优雅步出的、戴着文明假面的魔鬼。
“你忽然召开紧急会议,所为何事?”编号“03”的光束中,一道声音传来。
它经过机械处理,滤掉了所有生物性的音色、情感与年龄特征,只剩下平稳、冰冷、无机的电子质感。
戴着鸟喙面具的男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被面具完美吞噬,只余肩膀极其微小的起伏。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舒缓,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指尖划过面前昏暗的空气。
“我亲爱的盟友们,尊敬的同席者们……”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咏叹调。
“很抱歉打扰各位的宁静。但我不得不在此,向诸位通报一个……令人遗憾的小小挫折。”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在欣赏寂静中酝酿的无声压力。
“我们忠诚的摆渡人,‘卡戎’,他的航行永久地搁浅了。那艘寄托了不少期望的船,此刻正躺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船坞里,接受着调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没了之前的咏叹调,却透露出一丝冷意:
“更令人叹息的是,我们那位曾如晨星般被寄予指引厚望的玛利亚女士……很遗憾,她未能等到黎明的到来。星光已然熄灭,只余下一具……嗯,开始腐朽的枯骨。
“而她的继承者,成为新一任圣女的瑞吉蕾芙小姐,也消失在了北极的寒风里,没有留下确切的轨迹。”
八道冰冷的光束寂静地悬浮着,徽记无声旋转……一种凝重的氛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