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日拂晓时,竹石清设置在大堰村的司令部距离正面的阻击战场只有不到12里的距离。
轰鸣的枪炮声回荡在深谷之中,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司令部所有的电台都已经运作到了极限,滴滴答答的报务声像在演奏什么话剧的交响曲,所有的参谋悉数投入战场。
“喂!对,找你们师长,什么?那找参谋长!”
廖耀湘皱着眉头举着听筒,急促的语气似乎是要吃人,他正在联系奉命赶赴郑家畈地区侧击日军的142师。
142师的参谋长很快接电话:“廖长官,142师参谋长李忠奉命接电话!”
“傅立平呢?”
“师座率部上山了,日军撵得紧,把主路给封死了,我正在带着部队迂回上山。”
廖耀湘猛地一拍桌子,大骂一通:“他妈的你们在搞什么,侧面的口子怎么让的那么快?刚刚39师给我打电话,李兆英在骂娘知道吗,日本人的枪口已经架在他们的脑袋上了!我三令五申,就算是弃守阵地,也他妈的提前说一声啊,草,你们是没有电台么?”
对面的李忠被吼出一声冷汗,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不少,结果背着电话机匣的通讯兵弓着腰拧着线圈轴呼哧呼哧跟着。
李忠:“是,廖长官批评的是...但的确是十万火急,我师分出了一个旅去封锁大胜关,侧翼的兵力很薄弱,我们...”
“马上找到你们师长傅立平,告诉他,你部全部转移至郑家畈一线,堵住这个口子,日军被围后如果狗急跳墙从你们这里跳出去了,我跟你们没完!”
李忠:“是!那39师那边?”
“妈的孩子死了知道哭了!”廖耀湘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我会处理!”
砰——
廖耀湘摔了电话,转过身的时候守在边上的薛禅和宋明阳都禁不住后撤了两步。
“建楚,我说你这脾气要...改改了。”竹石清在另一头无奈地提醒道,“142师是20集团军的部队,从程序上还不算隶属我作战序列,你这么干,小心引来组织矛盾。”
廖耀湘嗤之以鼻:“我替商司令教育教育他们!”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嘈杂的动静,朱铭勾着脑袋一看:“商司令来了。”
廖耀湘一怔:“WC,这么快就来护犊子了?”
竹石清侧身迎了出去,结果看见商震的胳膊吊在脖子上,整个侧边血迹斑斑,和自己一周前在平汉路的样子颇为相似:
“怎么回事,启宇兄!?挂彩了?”
商震呼出一口恶气:“沟槽的小鬼子,后路一断,就疯了,疯了!前面打成一锅粥了,指挥也失控了,所以我才先回来,找你们...”
“没看见商司令在喘气么!?朱铭,去倒水来啊!”竹石清立刻回头冲朱铭下令。
朱铭这才反应过来,一溜烟去倒茶去了。
商震坐下后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前面几个师你们这里还能联系上吗?”
廖耀湘随之回答道:“启宇兄,我刚刚联系了142师,我先跟你说个对不住,我脾气大,把那李忠参谋长给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们居然把天灯岗给让出来了,导致日军一个大队沿着这个两里宽的缺口扑向了李兆英师的右翼,他们一个团被日军直接击溃了。”
“什么!?”商震激动地又站了起来,然后好像是扯到了胳膊,哎哟一声后怒气冲冲骂道:“真是无组织无纪律!他妈的我非给傅立平毙了。”
竹石清这时候接过了朱铭端来的茶,亲自递了过来,左右扫视后安慰两人:
“启宇兄,还有建楚你,不要这么激动,前线的战报我也有在看,日军的反扑非常激烈,这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危机,宣化店四面环山,他们没有那么容易突出去。”
“更何况,我们的后备部队已经做好攻击准备了。”
话音刚落,少将旅长谢晋元与梁华盛俩人并肩走入作战室内,俩人站得笔直,齐刷刷向在场所有的高级军官敬礼:
“教导总队谢晋元部,梁华盛部已做好战斗准备!请训令!”
商震忍不住把杯子搁下,他的角度刚好是看见谢晋元的侧脸,德械部队标配的M35钢盔在马灯的光线熏染下闪着暗黄色的光泽,而德盔的突出结构让谢晋元的脸有一半陷在黑暗里,在这种暗光环境下,就像是一个冷酷的杀手随时准备拔刀。
廖耀湘把脑袋转向竹石清。
后者轻轻点头。
廖耀湘旋即走出,抄起角落里倚着的指挥杖,领着两少将移动到巨幅地图的边上,而竹石清和商震则坐在后边。
这幅地图比大决战里老蒋演讲的那幅还是稍稍小了点。
“第1旅谢晋元部,自七里棚过竹竿河到西岸,经张家畈转进,到金山岗设置前沿阵地,阻击日军向西突围,第3旅梁华盛部,走东塘北上,运动到142师的背后,占领张家冲地区,构筑工事的同时,把主力给我撒出去,大胜关外,陈设至少两千人的机动力量。”
“是!”
谢晋元和梁华盛同步敬礼,但谢晋元还是询问一句,“参谋长,正面不安排反攻力量么?”
廖耀湘搁下指挥杖:“交给虎贲团,司令部已经给方文坚发去电报了。”
“此役四面合围,古法虽言「围师必阙」,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余地可留,就是崩碎了牙齿,也要把这一团鬼子吃下去!但我也要提醒你们,日军规模甚大,山外还有大量预备队以接应,我们会处处接战,山山拉锯,被包围的鬼子势必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因此,压力很大,但你们要顶住。”
“因为你们是教导总队,在鄂东调整了快三个月,你们应该还没有忘记什么叫做「教导总队」!”
“骨髓之痛,岂敢沽忘!誓杀日寇!绝不半道而还!”
梁华盛举着手喊出一声。
“很好!”廖耀湘满意地点点头,他抬腕看表,“带上电台,即刻出发,从现在开始,隐藏结束,全力扑杀!”
“是!”
两位少将敬礼而出。
这时候,商震眯着眼沉思片刻,然后看向竹石清,小声道:“竹长官,从凌晨日军突入大胜关开始,前线就已经乱的没法看,指挥部在移动中压根就没办法及时联系各部,好在是你们坐镇后方,否则这关口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锁住啊——”
竹石清笑道:“是启宇兄你宽宏大量,我这么使用罗司令的部队,还怕你们心里膈应。”
商震身子正了正:“这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是自己人啊,竹、罗两兵团情同手足啊,如今我部虽在血战,而竹长官你不也二话不说,就把最精锐的教导总队上万人一口气扔进了大山么?这我商震看得真真切切啊,如果我集团军上下有哪个不满意的,我真的,我分分钟给他毙了!”
商震激动地说完,好像是第三次扯到伤口,一时间疼出满额头的汗。
“快去给商司令找军医看一下,把我们的西药拿出来。”
竹石清掉过头吩咐道,随后拍了拍商震健全的那只手,“启宇兄,你说的好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过,教导总队全上,我都担心有点不够,我正谋划着加大投入。”
商震愣了愣:“到底圈住了多少鬼子啊?”
竹石清竖起“2”的手势:“至少两个半步兵旅团。”
“乖乖,那相当于我们正面的山沟沟兜住了一整个师团啊!”商震大惊,“我说外面那阵仗,那枪响的密集程度....”
“这么小个地方一下子挤了六七万人,看样子我的胳膊,不冤...”
....
“废物么?!都是废物么!?”
与此同时,河边正三在司令部内暴跳如雷。
和竹石清的司令部一样,日军司令部内的电台也是超负荷运作。
“阁下,有电文。”福原慜人在旁边低声提醒道。
“先搁着,不要烦我!”
河边正三咆哮着,他的脑子里在复盘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木村旅团在发起攻击之后,畅通无阻地如利箭一样射入了大胜关的腹地,然后他们高歌猛进地夺下了大胜关险壑上的城楼,从门洞里,上前日寇一拥而入,距离他们穿透大别山只有一个宣化店镇的距离了,正面的32军已经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但是,在后半夜三点多的时候,他们突然遭到了正面李兆英师的疯狂阻击。
临近拂晓,32军集中了所有的迫击炮以及三个团的敢死队,在两翼山麓上对大胜关进行突袭,一举切断了日军的后撤之路。
然后木村旅团以及大阪师团的7旅团莫名其妙就被捂在里面了。
相比于拼命南下的木村旅团,第7旅团田中十五则更显得有些憋屈,因为他是河边正三安排着去扫清进攻线上的中国军队残部,占领关键据点的,而命运使然的是,竹竿河在大胜关以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回弯,俯瞰下就像是鲸鱼的肚子,地形使得他们被天然夹击在河流之北,险关之南。
这就是中路日军如今面对的境况。
子午谷奇谋还没打到“长安”,就已经宣告夭折。
这时候前敌指挥部内几乎没有人敢吭声,因为河边正三的表情实在是太像要吃人。
最终还是低半级的村山翔二站出来,婉言建议:“司令官阁下,支那军在大胜关摆下这样一个口袋阵,竹石清真是煞费苦心,我看现在只有两条路,多一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