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迅速席卷了山间驿道。
激战的枪焰像萤火一样在远端若隐若现。
第18军后勤部已经将配属给防空部队的探照灯拖来了前线,搭建在了地势较高的坡地上,火把、马灯也被悉数祭出,但一旦遇到大雨,这些为照明而做出的努力则显得有些蚍蜉撼树。
“没木材了?”
陈沛本来还在侦察阵地里站着,结果突然被跑来的参谋给强行转移了注意力。
参谋解释道:“师座,河滩阵地被雨水冲刷之后土质较软,必须大量的实木去固定战壕。”
陈沛鼓了鼓腮,环视一周后骂道:“工兵部队都死了吗,我们就在树林里面,跟我说没有木材?你现在去通知军部直属工兵团的团长,我只给他两个小时,两个小时解决不了问题我就毙了他!”
“是!”
参谋应声而去。
陈沛再回过头,何平依旧紧张地端视远方:“小鬼子冲的好凶啊,怎么突然跟疯了一样?白天不努力,到了晚上反而更精神了这帮畜生!”
陈沛:“很可能是竹内隆介下了死命令,我之前路过军部通讯处的时候听参谋们说了,平汉路现在打成一片了,敌人飞机大炮在雨停之后狂轰柳林火车站,现在29军团伤亡惨重。”
轰隆——
轰隆——
话音未落,望远镜的视野里炸出了明亮的花蕊状的火束,随后闷沉的轰鸣声在两山之间回荡传来。
“看样子是敌人的山炮部队到了。”陈沛立刻警觉道,他马上转头,“通讯兵!”
“到!”
“给黄土岗打电话。”
通讯兵面露难色:“电话线还没有接通师座,之前指挥部的电话线也一并拆除了,我们同暂89师沟通后决定将线路设置到九龙山方向,但是还没来得及完工日军就进攻了。”
“什么?电话线都给拆了,谁下的命令,这特么也太缺德了!”陈沛气不打一处来。
结果通讯兵的目光瞥向何平。
何平端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行了行了,你去吧,组织两个传令兵,上去给我看看情况,如果暂89师顶不住了我们就上,让预1团作准备。”陈沛摆摆手道。
“等会!”
何平这时候撇下望远镜,“我看见军旗了!他们没有被击溃!”
陈沛怔了怔,也举起望远镜,在间歇的火焰亮光映射下,军旗飘扬在阵地的高点上,此时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军旗了,现在军旗竖了起来,代表罗骁已经从突袭的混乱中调整了回来。
“打得好啊!漂亮!”
陈沛激动地大喊,就像是他自己的部队神勇发挥了一样,他抑制不住地踱步,还不忘踢了一脚旁边咧着大牙笑的副官,“你在这里笑什么,拿着家伙去帮忙挖战壕去!我们现在抢先一秒,前面就少死一个人知不知道!?”
副官怔了怔,委屈异常:“我...”
“你什么你,你先去,我马上就到!”
....
同一时间,定远乡,日军第7师团28联队前敌指挥部。
本来联队长关根久太郎对于彻底把中国军队打回大胜关以南的战果较为满意,结果他刚回到指挥部,就看见通讯参谋和机要秘书七八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脸色凝重。
“怎么回事?”
关根久太郎的脸拧起来问。
通信处处长折身汇报:“联队长阁下,通讯上出了点状况。”
关根久太郎顺势坐下:“我们不是刚刚才收到了师团部的命令么?”
“不是与师团指挥部,而是我们前敌侦察以及预备的联络站全部失联了。”
关根久太郎立刻又站了起来:“是提前给木村旅团准备的那些联络点?怎么会这样呢,是电讯信号中断了?打电话啊!”
通讯处处长咽了口口水:“阁下,电话打不通,没有一个点是电话能打通的,我们现在怀疑,是支那军趁我军正面激战之时,肃清了这些地方。”
“十几个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肃清了,难道他们就不会向我们发报么?”关根久太郎仔细思索着这件事,越想越感觉后背发凉,以至于他再次坐下,让自己的后背贴着椅子才勉强好一些,“马上派人去现场查看情况,如果是支那军反突袭那就麻烦大了。”
这一次按照司令部的命令,28联队的任务是为木村旅团的急进打下前置基础,包括占领定远乡、提前部署通讯联络站、准备攻城器材以及单兵补给,其中最关键的或许就是联络站了,因为部队长驱直入,如果不能保证通讯畅通,情报互联,那就真有可能被全歼了后边都无人知晓了。
“已经派人出去了,但估计很难查到什么,阁下,我在想支那军是专门为了打掉我们的通讯点,还是说...他们只是顺手?”
这时候,联队参谋长神经兮兮地开口问道。
关根久太郎心头一颤:“无声地搞掉这么多地方,我们碰见高手了啊....”
有几个军官跟着点了点头。
“不行,马上再调两个中队拱卫指挥部,快去!”
“那现在怎么办,木村旅团已经开拔了,大概半小时后就抵达我们这里,重炮部队也在作攻击准备。”
有人突然提醒道。
关根久太郎陷入沉思,对于这个隐患,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要不要跟指挥部说明一下情况呢?
让木村旅团的突击先暂缓?
但平汉路已经提前打起来了,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在这个时候冒头,恐怕会被河边正三直接送上军事法庭祭旗啊,而且如实上报责任肯定在28联队没得跑。
嗯,不能如实汇报,也不能阻止原计划的推进。
这个时候还是赌一把,就赌这个雷不会炸,或者日后再炸,即便是炸了,也是炸在木村旅团的头上——
关根久太郎迅速完成了心里部署,他又镇定下来,手从胡茬上挪下来,轻描淡写地吩咐道:
“这样吧,现场的情况还是要查探,但不要影响大局,我们待会还要替木村旅团撬开大胜关,命令各大队暂时休整,做好攻击准备,破关之后,我们就可以回撤了。”
“哈依!”
....
鸡笼山北麓山脊。
林宏清晰地看见了南下完成的日军炮兵阵地。
共计12门105mm榴弹炮,阵地整体呈鲜红色,大雨过后的空气很潮湿,所以日军的炮弹都是从油麻棚底下抱出来的,而与炮兵阵地毗邻的路线上,也就是竹竿河边上的道路,木村旅团如长蛇一样向南前进,他们所举的火把清晰地勾勒出这条黑蛇的轮廓。
他们自视自己是“幽灵”,即将对中国军队的腹地造成致命一击。
但其实他们被尽收眼底,如果不是山体内没有能实现远距离打击的炮群,否则林宏现在就可以在地图上标注出这些鬼子炮兵的信息,到后面就像是开天眼一样挨个打掉。
“把木村旅团进山后,将一营分为三组,由你亲自带队,一组,以鸡笼山为中心,探查周围的出山路线,二组,向北渗透,摸清日军的补给线以及后续部队的敌情,三组,作战斗准备,在山下设置联络电台,等候我的命令。”
林宏扭头向聂俊下达了部署。
聂俊敬礼表示领命。
...
同一时间,大胜关防线上,商震32军军部。
整个32军已经察觉到日军有可能要开展突袭行动,但四日连战,商震在白天冒雨巡视阵地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战士们疲惫难堪,如今雨停,他忍不住在指挥部捏把汗,如果大胜关被突破,那竹竿河流域很可能就被日军捅穿了。
至于说大胜关。
如果在冷兵器时代,这里诚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在热战时代,其真正的防御优势实际还是限制了战场宽度,让日军无可施展部队的火力与机械化优势,但从防守的硬度上来说,其实大胜关只能看作是一座阉割版的城楼,虽能居高临下和集中火力,但缺点是不像武胜关那么靠后。
此刻大胜关的位置是暴露在日军山外重炮阵地的打击范围内的。
“接宣化店。”
商震面色凝重地守在指挥部挂着电话匣子的墙边,亲自举起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说话的人是廖耀湘,商震立刻说道:“建楚老弟,定远乡已经失守了,敌人今日之攻击决心很足,我前沿两个师伤亡惨重,我部判断日军今夜可能有大举南下之行动。”
廖耀湘瞥了眼旁边勾着脑袋看地图的竹石清,随后说道:“启宇兄,不要正面硬拼,保存有生力量!”
商震是真性情,他如是说:
“雄关漫道,山魈河吟,我商震率部坚守于此,不怕全部战死,只怕你们距离大胜关距离太近,一旦有个什么不测,周边部队山路难行,救援不及,还望建楚老弟帮劝竹长官暂时回撤,震虽以死报国也在所不惜啊。”
廖耀湘扭头看向竹石清:“这怎么回复啊...”
竹石清接过电话:“商司令,我的安危你不用太担心,我的教导总队已经部署在宣化店后边了。”
商震听到这话有些吃惊,因为他是直接从灵山镇接防定远乡的,压根没有路过宣化店以及其南面的地方:
“传言是真的?竹长官,德系兵团真的已经全部抵达前线了?”
竹石清:“居然有这样的传言,不会是泄露情报的奸细吧?”
“哦不不不。”商震赶紧否认,“因为这两日大家都在讨论,如果真守不住了,军委会肯定是会让竹长官的德系兵团上来救场的,没想到...真的来了!”
其实这样的风言风语竹石清也听到了。
因为德系兵团北上这件事本质上在大别山的守备部队内部不是什么秘密,至少被直接支援的关麟征部就对此心知肚明,黄维、商震、李汉魂这三条战线虽然没有直接和德械师打交道,但他们的侦察哨肯定看见过零星的德系官兵。
只不过,竹石清身边本就有一个原本就出现在前线的74师,所以其实各自也无法判断这些人的番号。
商震又问:“那我需要怎么做?教导总队是准备在宣化店大打歼灭战么?”
竹石清顿了顿:“商司令,具体的作战方案我还无法详细告知你,但方针很明确,你部且战且退,向两翼山地转移,后方的安全与阵线不需要你们考虑,向日军两翼策动,尤其是监视大胜关关口的情况。”
商震听后点点头,但迅速蹙眉,忧道:“但我军处于仰攻之下,难断敌情,我担心我们的回撤迂回把握不住战机,尤其是迂回的时候如果和日军正面撞上就麻烦了。”
竹石清不紧不慢道:“商司令,待会会有人与你们联络,相信你能获得准确的敌情为你们提供决策支撑。”
“啊?”商震愣了一下,随后连着点了几下头,“好,好。”
电话挂断之后,商震在指挥部内打转了两圈,他先向副官下达了命令,让141师宋肯堂部和142师傅立平部从狭窄的大胜关关口处撤下来,提前去趟两面的山峦区,正面留下39师李兆英部坚守,同时,他等待着竹石清所说的那个“敌情通告”。
过了二十分钟,没什么动静。
几个营的部队已经开始上山了。
“竹长官该不会是被不靠谱的内线给坑了吧?”商震暗戳戳嘀咕道,他寻思着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
这时候,机要处长带着电报脚下生风地跑来:
“司令,急报,来电自称代号为「德」。”
商震一怔,夺过电文,喃喃念道:“嗯...日军已经开始部署炮击,先头联队已经做好攻击准备,攻击约十五分钟左右开始——不是,这么邪性吗?”
机要处长停在原地,也是愣乎乎地盯着商震:“要给李师长打个电话么?”
商震怔了两秒,然后抬手:“去,接39师,让他们先从城楼上撤下来,作防炮准备,留下一个营防备吧。”
“是!”
部署完之后,商震背着手抵近指挥部门口,黑暗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风流在林间游荡,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几里外的大胜关前线,而道路上大都是持刚刚军令向西南、东南两翼转进的部队。
站了一会,准备回身进指挥部的商震听到了炮声,他立刻转了回去,接着,他看见大胜关上方火光冲天,烟雾四溢。
“WC!”
.....
15日零点,邓家畈。
服部旅团的第三次进攻仍在继续。
彭善骑着战马巡视了举水以东的山麓阵地后开始向西出发,抵达了灯火灿烂的堑壕群,前后共计四条防线同时开工,纵向大概七里,横向五里,几乎锁死了举水以西的通道,每一条战壕上都有指挥官亲自坐镇吆喝。
他们将这条防线称作是鄂北的生命之墙。
彭善领着胡琏抵达了何平与陈沛的前敌指挥部,俩人翻身下马,径直入内。
“副军长!”
虽然彭善升任副军长的任命还没有正式下达书面文件,但陈、何二人还是非常懂事地称呼一句。
彭善没有反驳,让出一个身为,把胡琏漏了出来:“军座已经任胡琏为11师副师长,伯玉,跟二位师长认识一下。”
何平率先开口:“早有耳闻,早有耳闻呐!”
陈沛紧跟前后:“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因为16师是湘系出身,60师是粤系旧部,这俩虽然隶属于18军,但绝对算不上根正苗蓝,所以其实这个时候的胡琏地位已经快要超过这两个老师长了,因为二次提拔的时候,无论是黄维还是罗卓英,即便是陈诚,他们也只会从11师里面挑选军官继续往上走。
彭善:“前面情况怎么样?”
陈沛的笑容很快消失,静默地摇摇头:“打得很困难,日军的攻势超出我们的想象。”
“这是正常的。”彭善说道,“大胜关也打响了,据说,日军已经突破了关口,长驱直入!”
俩人一惊:“什么?日军破关了,问题是竹长官的指挥部不是在宣化店么,那不是直接接敌了!?”
彭善:“没错,所以日军现在是什么,他们已经丧心病狂急于一胜,因此平汉路和我们这里都面临高压,大胜关的事情太远,我们管不了,也帮不了,但在这里,我们要死死守住,别说是暂89师了,就是我们都在这邓家畈拼光了,也要把鬼子挡在外面!”
“是!”
胡琏、何平、陈沛齐刷刷敬礼。
“望远镜呢,拿来我看看!”
...
听得“轰”的一声,罗骁发现自己右手不远处的一个机枪阵地被炮弹炸出的火焰给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