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岳怔了怔:“什么情况让他如此笃定?这家伙有没有细说?”
张治中摇了摇头:“没有,我把战场的情况同步给他了,他还没有回复,这说明情况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我希望上阜公路能优先成为突破口,但决不能让那里变成屠宰场!”
“当务之急,是做出回应,我们无法判断39旅团现在的状况,如果他们在沈丘河滩处搭建浮桥,搭建到什么程度了?会不会直接出现在整个4兵团的左翼,这些情况我们一概不知...”李楚岳提醒道,“不如我们暂缓向西,先让部队在临泉站稳...”
“打!”
张治中恶狠狠地砸向桌面。
“打哪?”
“上蔡,吃掉山下奉文!”
李楚岳掉过头再看了一眼平汉路南段的情况:“文白兄,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生力军确保能啃下这一块骨头,27军团只有不到三个师。”
“把11集团军也算上。”张治中俯瞰全局,手持指挥杖在李品仙的部队上停留。
“那谁来接应临泉的部队?”李楚岳快步凑近张治中,“文白兄,关键时刻,得慎重一些...”
“我宁愿看见上万人围着小鬼子几千号人揍,也不想看见到时候十万人在那条该死的公路上混战,我在淞沪就看到过这样的画面,老李,我不会让悲剧再上演一次!”
张治中瞪着李楚岳,他的眼眸里透露着杀意,淞沪撤退是他永远的PTSD,他深知国军部队在混乱而被动的局面里战斗力几乎可以说是负数,到那个时候人数就会变成冗长而无效的阵亡通知书!
李楚岳抬眸看向他这位老搭档。
圆框眼镜里的眼神和一年前的儒将变化颇大,这一年以来,张治中就连嗓门都大了不少,最关键的是,指挥部里总能听见这家伙爆粗口,当一个教育长开始骂人,那么意味着那股要命的文弱书生气开始褪去了。
“那好,那我就做方案,48小时内,吃下山下奉文,其实文白,我认同这个思路,我们不做选择,让TM的小鬼子自己去选,老子们有四十万大军!”
李楚岳站直了身子,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就算前边他提出再多的反驳意见,只要你把目标确立下来,他就会寻觅条件,创造条件去达成目的!
“和荩忱27军团在一起的,还有当初西平战役结束后留下的一些部队,32军团关麟征部的52军,以及...平舆附近的92军,如果做好协调的话,这些部队应该也能投入战场,但这就需要大别山警备兵团的协助了。”李楚岳分析道。
“放心,刘峙没可能死灰复燃。”
张治中抬起右手,给李楚岳吃下一颗定心丸,他扒拉着手中的地图,“石清现在正在武汉掰扯这件事,据他说,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至少要从刘峙手里抢下一半江西的钨矿生意。”
“嚯,真的假的?”
李楚岳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果然人只有在吃瓜的时候更容易表达出激动兴奋,“这不是要那头胖猪的命么,谁不知道他爱财如命?钨矿可是个大买卖,之前粤军跟英国人买装备,云南跟法国人买装备,可都是用这玩意。”
张治中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石清现在手上攥着尚方宝剑,他是国府上下唯一和德国人交涉的桥梁,在和英法美苏正式达成合作援助协议前,这台战争机器还需要他来维持。”
“今天和武汉通电话,这小子还说,不久,他会给我们带来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就没跟你这个老师讲讲?”李楚岳一怔,他看见张治中含笑摇首,他无奈地啧巴一下嘴,“你看看你带出来的什么学生...”
“好学生——”
——————————————————
18:48PM。
尖锐的哨声在秋湖湖畔响起,这是第8师团16旅团的集合哨。
黑暗中迅速闪过无数红光,脚步声震天齐响,日式三八大盖步枪上的刺刀直指黢黑的天空,刀刃上折射着淡红色的光泽,火色照耀下,这帮日本兵的脑袋上没有钢盔,而是缠上一圈带有膏药的白头巾。
在二十几分钟前,16旅团接到了“玉碎攻击”的命令。
在极短的时间内,后藤十郎少将便将自己的旅团紧急集合起来,其实在第4旅团覆灭后,连带着后勤与直属支援部队,他们就是第8师团的全部。
宫川良雄的电报来得又急又快,以至于前田利没有和后藤十郎解释的时间,也没有同这些日本兵告知具体作战细则与目标的时间。
在凄厉的哨声下,在秋湖湖畔,不断汇聚的攻击部队只知道要对许昌发起决死冲锋。
毒气弹、照明弹、高爆弹、烟雾弹陈列在弹药箱里,被后勤联队抬到了最前边,但抬上来的防毒面具储备却肉眼可见的少。
这体现着这次攻击行动的一个核心之义:不择手段,不惜伤亡。
“为天皇陛下尽忠!”
某一处响起了这样的口号,席卷着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方阵,所有鬼子兵举枪高喊,“为天皇陛下尽忠!”
他们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为了第8师团的荣耀!”
——“为了第8师团的荣耀!”
当部队裂开一个通道,这时候基层的鬼子兵才看见了一束光柱来自一辆指挥车上,而师团长前田利就在那辆车的货厢上,他挥舞着拳头,就像一场运动的发起者。
“让关东军成为支那人的噩梦!!!”
“让关东军成为支那人的噩梦!”
在不断升格的群体情绪里,方阵的一角,一个长相稚嫩的鬼子兵别过头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带着胡茬,年龄明显偏大的老兵:
“前辈,司令部是需要我们强攻许昌城么?”
老兵一面喊着口号,在间隙里转过头低语:“没错,你看见前田将军了么,就是车上那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嗯,你能见到他就说明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了。”老鬼子很直白地告知着,“如果这仗打完我们还能活下来一个,那真的可以给家人好好报喜一场了,因为那时候战争已经胜利了。”
“昨天联队长阁下还在说,许昌城坚固,且有支那军好几万人,我们才四千多人...为什么指挥官会下这样的命令?玉碎也不应该做无谓的牺牲。”
老鬼子沉默了,他甚至忘记了跟着前田利喊口号,好在那辆指挥车已经驶远了:“因为双方都疯了,支那人疯了,还有那些上面的少将、中将大将们,他们都疯了,他们忘记了在这里我们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滴!!!
滴——
在这时候,哨声再起。
这次代表着进攻。
第17联队联队长川上护大佐骑在马上,在作战方阵边上飞驰而过,声音粗犷而低沉:
“17联队的勇士们,举起你们的步枪,迈开你们的腿,让我们把愚蠢的支那人收拾干净,帝国的勇士们,杀!”
“哈依!”
轰隆——
轰隆——
同一时间,许昌东北方向炮火轰鸣,这是由村山翔二借调第4师团的独立炮兵旅团的榴弹炮在齐射。
许昌的西南城郭迅速陷入火海,驻防在这里的第27师黄樵松迅速指挥正在休整的部队迎敌。
防线上迅速凝聚起火舌,整个战场的火力密度在照明弹升空之前就让这里亮如白昼,黄樵松举着望远镜感受着炮火震颤,他凝望着眼前的画面,日本人脑袋上的白头巾让他心头一紧。
咻——
咻——
下一秒,毒气弹裹着高爆弹砸入城中,整个城墙上生出好几种颜色的烟雾弹,而不带任何防护装备的鬼子兵在这种情况下生生冲向防线。
黄樵松咽了口口水,他把通讯兵喊到身边:“马上接兵团司令部,日本人疯了!”
而事实上,在战场的另一端,也就是禹山前线,当独立第1混成旅团看见源源不断跟上来第3兵团的攻击部队,他的内心也不可能不嘀咕:
中国人是不是疯了?
似乎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中日双方已经杀红眼了,在竹石清的视角里则更加清晰,他知道华中派遣军的机会不多了。
留给畑俊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