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个男人凑在一辆轿车里,在烟雾缭绕的环境里谈家国大事,那时间注定会像瀑布一样流逝。
当陈诚想起些什么,再度抬起手腕的时候,他惊得一震,食指间夹着的半截烟掉到了他大腿处的裤子上,嘴里急囔着:
“坏事了,坏事了,快快快,石清,你滚下去。”
“我马上让徐大海送你过去,你快去!”
竹石清旋动门栓下车,迎面袭来一阵夏风,驱散了他身上笼罩的香烟味道,陈诚坐在车里,把脑袋勾着向右探,右手微微摆动,犹如慈父一样:
“去啊,石清,给不了你太多时间,早上六点,到王家墩机场,我们就去视察防空阵地!”
“是!”
竹石清向车内点头致意,随后折身投身到黑暗里,早有警卫为他站好了道路,蜿蜒过了两条大街后,抵达了临江的一间旅舍。
“竹长官,就不送上去了。”
“今天辛苦你们了。”
归于沉寂后,竹石清轻手轻脚地进入店内,沿着侧面旋梯缓缓向上,这间旅舍的构造让竹石清想起了当初「淞沪先遣组」刚到上海的那间房子,从布局和陈设上来看,区别并不大。
搞不好是同一个老板?
“石清?”
苏念兹的声音从空悠悠的狭窄走廊尽头传出。
竹石清加快了些脚步,抵达门口时,就收到了一个拥抱,俩人默契地挪进房间内,竹石清用后脚跟合了上门。
“伯父呢?”竹石清第一时间是挣脱开来打招呼。
“他回中山路去了,你们聊得有些久。”苏念兹语气轻柔地如实回复。
听这话,竹石清也不松开了。
“实在不好意思,其实你也可以回去的,我会在武汉待一段时间,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的。”竹石清微微俯低脑袋,闻到了苏念兹发丝上的香味。
“很安全,就是感觉不太好。”苏念兹仰起脸,感觉是露出一抹尴尬的坏笑,“刚刚来的时候,楼里上上下下都被军方赶走了,那些人好像都没睡醒,行李都没拿就被赶到江边去吹风了,连老板也一起...”
“...”竹石清欲哭无泪,“没关系,只要我守住了武汉,就算是补偿他们了。”
言毕,竹石清一怔,刚刚自己说的是什么逻辑啊??
“你明天要到码头前去演讲么,日本人很喜欢轰炸那里,现在江汉码头已经基本上不开工了。”苏念兹盯着竹石清的眼睛,“你现在在武汉的影响力很大,如果一定会引来日本人空袭的话,这对他们来说也很危险。”
“放心,钟楼广场站不下那么多人,宪兵队会维护好那里,你要相信我。”
竹石清神色中闪过一丝冷峻,那是站在军事地图前才有的,尽管只是刹那间,苏念兹还是把它捕捉到,无需竹石清透露,也无需她再去问,25日必然是一场残酷的军事对抗。
“我相信宪兵队,但我担心你。”
“嗯...”竹石清瞄向苏念兹,调侃道,“以念兹你的才学和姿色,要找一个好去处并不难,就算是走伯父的路子,未来去当一个国文研究者...”
“你可以了,竹长官。”
“今天陈长官还说,如果日本人打不下武汉,未来的战场很有可能就转到南边去了,搞不好哪天他那个不着调的就把我塞到越南或者缅甸去了,那我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回来了。”
苏念兹努嘴道:“那就带上我吧。”
“过了明天再说。”
“那你就是答应了!”
俩人对视一笑。
随后,一阵翻云覆雨。
“对了,念兹。”
“嗯?”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叫我竹长官?”
....
武汉各界在期待和躁动中度过这个夜晚。
而折射到军委会,这就是天大的压力。
如果说临泉战役打开了中原破局的大门,那么,武汉军委会需要利用25日这一天,巩固住真正的机会。
武汉防空、江汉讲话、平汉突围、上阜转进、暗线斗争——
五大战场此时摩肩接踵地挤在陈诚的脑袋里,让他不得不一根又一根地吸食卷烟,在这个搏命的时候,他从送别竹石清直到天色将明,他都守在汉口的码头附近。
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05:45AM。
一抹红色在天际边浮现,夜色从此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江面上的薄雾透着些许微寒,陈诚引领着卫戍司令部的警卫部队在江北警戒,尚未重建的王家墩机场成为了陈诚的临时指挥部。
坐在别克轿车上,陈诚闭目养神,每一次睁开眼,其动作就是不断抬腕看表。
前往王家墩的道路上,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是郭忏亲自指挥的武汉宪兵部队,共计两个团,用以警戒从江汉关钟楼向外扇形扩散的昔日租界区域。
“演讲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整,在九点的时候,委座以及林主任会从珞珈山出发,随行的还有军委会的主要军政长官,这是名单。”
陈诚的御用机要秘书谢然之从副驾驶上伸过脑袋,向陈诚逐一事项汇报。
“名单我就不看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何应钦和军政部那些人今天压根就不会往前凑。”陈诚睁开眼,“从武昌到汉口的道路部署好了没有?尤其是过江浮桥的区域。”
“郭司令四更的时候已经确认,没有问题。”
“你继续。”陈诚再度闭上眼。
谢然之点点头:
“此外就是,警备司令部已经启用了三民路、跑马场、联兴米厂、南岸嘴等多个防空地点,如果民众大规模聚集,警察厅和保安队会立刻投入现场。保安李司令准备将警戒线设置在三民路,这里距离钟楼广场只有两里地。”
“可以。”
“按照侍从室的意见和何应钦部长的方案,竹长官开始讲话后,委座应当要一起上台面对民众才好。”
“这是什么意思?”陈诚猛然睁开眼,“他们是生怕委座不死在那里是吧?”
谢然之苦笑:“陈长官,我个人猜测,诸如此具有历史意义的场面,国府不能只让一个人去享受聚光灯和报刊的版面,从宣传的角度来说,委座上去也是必要的,这很可能就是第二个「庐山讲话」。”
“胡说八道,何应钦难道不知道今天真正重要的压根就不是什么讲话么?真是居心叵测!到时候让委座杵着手杖拎着他的衫角往外跑这也叫服务于宣传么?”
陈诚的愤怒从话语中喷出。
谢然之立刻接话:“停车后,我立刻和林主任反应这个情况,让他们修改计划。”
“别找林蔚,他就是个猪!”陈诚难得咒骂出脏话,“我跟你打个赌,过不了多久,这头猪的位置就没了。”
“那...”
“直接跟郭忏说明情况,委座抵达现场后,以码头区域危险为由,让宪兵队委座保护起来。”
“是。”
“孝感方面准备好了没有?待会你立刻找周至柔,从早上八点开始,武汉空域必须要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