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师师长钟毅和174师师长张光炜这时候都在他的作战室里等候着,俩人早已跟他请求出战。
但是,李品仙始终没有下达反攻的命令,原因也很好猜,那就是暂未获得总指挥部的总攻令,竹石清是和李品仙有言在先的,昨夜的「电报舌战」结束后,11集团军便不得擅自行动,必须遵照前总的命令进行行事,而李品仙自日军逼近官庄后就连电前总四封,希望西线尽快兴起攻势。
但竹石清统统以时机未到而拒绝。
“副司令,炮火已经延伸到新安集了,再向东两里,就会炸毁我173师在新蔡河上搭建的浮桥!到那时候,我们就是想增援176师也是有心无力了,不能犹豫了!”
钟毅敲着桌子冲覃连芳急声道。
覃连芳背着手,脸整个皱在一起,不住地在地图前徘徊。
“我不明白,为什么前总一定要把176师在前边打光,照这样下去,临泉正面的新编19师估计也就没力气进攻了,到时候日本人还会急着南下救援么,万一他们见好就收,回去巩固沈丘城,那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覃连芳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前总考虑的有道理,官庄距离沈丘城的距离并不是很远,我们如果要形成歼击之势,就必须让他们再往东一点,我估计,在张司令和竹长官的眼中,最佳的决战地点也就是在新安集一线,区寿年始终是个饵,姜太公钓鱼,还不能快进快出,必须缓缓后撤。”
“副司令,你这个说法不能说服我。”钟毅摇摇头,“日本人意识到自己追出去二三十里地,难道就不会意识到有诈?尤其是像刚刚张师长说的那样,临泉一旦松懈,日本人立刻就会意识到不对。”
张光炜点点头:“竹长官和张总司令都是有野心的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迟迟不动,无非就是因为觉得日军增援部队还没有完全压上来,但是,副司令,这一点恐怕您要和李司令与竹长官再沟通一下,如果我们正面是日军一个完整的日军精锐旅团,正面压上来,176师就会比现在更惨,恐怕整个师都要打光打烂,我们现在先发制人,只是兜住的日军少一些,但至少可以吸引住日军的火力,不是么?”
“光是吸引火力有什么用?”
一个声音从指挥部中堂之外传来。
循声望去,李品仙带着几个参谋和188师师长刘任居然亲自到了界首。
“李司令!”
覃连芳带着两个师长赶紧迎了上去,“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李品仙扫视在场众人:“我不来,怕是你们要翻天。”
张光炜和钟毅顿时把脑袋沉了下来。
“176师打得很辛苦啊,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李品仙在椅子上坐下,食指轻轻叩响着桌面,“但是,总攻还不能进行。”
覃连芳和背后两个师长都沉默了。
李品仙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从刘任的手上接过一份电报,交给覃连芳:
“军统局已经查明我们面前这支日军的番号,是第8师团井上政吉的第4旅团,就是那个在黄河阻击战中负有血债的恶魔旅团!关东军司令部支援临泉只投入一个旅团,就是因为这个井上政吉手里握有8师团直属的榴弹炮兵联队,还有两个山炮兵大队,两个步兵中队。而且,可靠的消息是,176师正面只是日本人一个第5联队,其余主力已经开始在颖河上搭建浮桥,准备携炮南渡,他们很快就会和上阜公路平舆县北面的山下奉文第40旅团汇合。”
话说到这里,现场更加死寂了。
绝大部分军官都暗暗感叹:这一记右勾拳,打到铁板上了...
“所以,光是吸引火力有什么用,一旦日军南渡,我们就再没机会夺回上阜路了,更别谈和罗司令的两个军汇合!”
李品仙愤然站起,看着张光炜,“所以,我们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完全咬住这个第4旅团,聚全集团军之力,吃掉它!”
“如此精锐,光有数倍于敌的兵力恐怕还不够,在火力上我们欠缺太多了...”覃连芳苦笑道。
李品仙回道:“第4旅团最大的优势是火力强悍,因此,和他们打拉锯战是最吃亏的,唯一的机会,就是贴近他,趁其不备,四个师一个旅,外加警卫部队全部压上去,近身搏斗,击垮他!”
钟毅又问:“那该如何迟滞日军另一个联队的南下?176师压根没办法把他们牵制过来。”
“竹长官已经派了一支部队在傍晚袭击临泉,策应我集团军的北面攻势,如果日本人意识到救应不及,他们就只能选择北岸东进。”李品仙解释道,“验证的方法也很简单,如果说傍晚时分,日军的攻势骤然加紧,投入的兵力成倍增加,那就足以说明问题,这个时候,就需要各部殊死一搏了。”
覃连芳微微颔首,他听明白了。
“所以说,真正攻势安排在了晚上。”
“没错,晚上是我们唯一能趁乱取胜的窗口。”
“可是...”
“没有可是。”李品仙指了指自己的衣肩,上面没有一丝水珠,旋即冷声道,
“雨已经停了。”
雨停了,意味着日本人的侦察机可以腾空而起,白日反击完全丧失可行性。
覃连芳立刻命令二人:“173师师长钟毅!174师师长张光炜!”
“到!”
“立刻命令部队做好掩藏,绝不可被日军战机侦察到!没有指挥部的命令,谁都不要轻举妄动,违抗军令误了大事的人,无论是谁,不需要军事法庭,我覃连芳亲自毙了他!”
“是!”
俩人敬了个礼,刚准备离开,李品仙喊住二人,同步看向刘任:
“我和竹长官拟定的决战地点一样,在新安集,日落之后,你们三个是梯次向前推进,隐伏!”
“是!”
李品仙最后叮嘱覃连芳:“覃副司令,176师由你亲自和区寿年交接,择机继续向后撤退,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到了新安集,拖延至入夜,他就是此战第一功臣,176师就是此战元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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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命令也下发给了黄固的新编19师。
竹石清要求:
新编19师以及与之配合的189师至少还有发动三次攻势。
一,正午攻势。
二,下午茶攻势。
三,总攻,也被竹石清称为黄昏攻势,入夜前,协同宋明阳的「荣誉师」向临泉全线推进。
除此之外,还有一路人马实际上也在策应本次行动。
那就是由李楚岳亲自指挥的南线反击战,他命令孙立人的税警总团抽出精锐部队进行侧翼迂回,目标:切断竹内隆介通向淮滨的补给线,并直接威胁新蔡县城的东面阵地,从纵深上剪除日军的退路,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竹石清姑且不知道这场反击战会不会取得什么实质性成效,但是,只要枪炮声一起,多多少少是会帮宋明阳解决不少麻烦的,至少能吸引走一部分日军航空兵吧?
部署完这一切,竹石清终于感觉到这个混乱战场有些被理顺的味道了。
接下来就看宋明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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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宋明阳率部前进至苇河以东,潘庄。
临泉县已经近在咫尺。
“宋长官,骑兵郭排长电话。”
马背上的通讯兵背着电话匣子来到宋明阳的边上,宋明阳命令朱铭压阵继续前进,自己挪身到一边,接起话筒:
“喂。”
“师座,小李寨有日军驻扎,兵力大概快一个大队,应该是警备大队,他们很警惕,瞄着我们来的方向,应该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废话,大摇大摆走不暴露就见了鬼了——”宋明阳笑着骂上一句。
“是,是。”骑兵排长连应两声,继续说道,“城西南这个口子基本上被封死了,我们几个弟兄乘马到东边去看了看,那边人烟稀少,连村子都没有,有城墙,但比较破烂,很像是单独隔出来的...”
“那叫副城。”宋明阳接话道,“继续侦察。”
“是!”
挂断电话后,后军的许光北勒马行至宋明阳边上:“师座,我们真的被日本人发现了?可是这一路上都没有和敌人遭遇,敌人的主力可都是回县城驻防了。”
“怎么可能没被发现?”
宋明阳抿了抿嘴,无奈地解释道,“日本人就不会留下暗哨?这十里八乡就没有一个汉奸?我们六七千人大摇大摆,他察觉不到那就是见了鬼了,他只是现在没空理我们,你没听见北面那枪声么?要我说,现在不下雨,轰炸机不来找我茬就烧高香吧。”
话音未落。
嗡嗡的轰鸣声从远天传来。
“老子这张嘴啊!”
宋明阳当场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声掌响好像比轰鸣声还要大些!
“马上命令各部,向河滩芦苇里钻,快!”
“是!”
轰隆——
轰隆——
大概两分钟后,日军轰炸机群的投弹如下冰雹一样袭来,整个苇河流域炸的火光四射,荣誉师的官兵在卷起的冲天黑烟里继续前进。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这不是口号,这是事实,因为前田浩没人了。
或许在这个时候,一百多里外的竹内隆介意识到了临泉可能真的有危险,但他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回调新蔡方向的摩托化联队了,因为税警总团的迂回已经开始,他的多处部队都在向他报警——
没办法,竹内隆介下令由阜南的横山摩托化大队与一个轻坦克中队进行回援,但距离上则要远得多。
前田浩在慌乱之中给新村三健下了死命令,必须死死扼守住西南门。
下午五点。
宋明阳前进至小李寨南郊。
他从河边的植物缝隙里向临泉城窥望着,临泉城不愧是曾经的古战场,城墙虽然质量已经落后,但是又高又厚,日军虽然是骑兵部队,但是在单兵作战上依旧不逊色于自己手底下这帮地方军,最关键的是,宋明阳没有攻城可用的火炮——
就连一门山炮都没有!
唯一有的,也就是四门迫击炮和十几具掷弹筒。
正面强攻肯定不行。
宋明阳略加思索后,掏出罗盘,四处比划了一下,跟随太上老君的提示拿定主意,随后将三个团长喊过来开会,没有经过什么协商,直接以所谓“天权神授”的那般状态向三人传达作战命令:
“许光北三团,天色渐晚时,分作两部,一部经苇河向城墙西面迂回突进,牵制日军火力,主力向小李寨发起冲锋,夺下之后立刻向西南门发起仰攻,注意,靠左进攻,受阻后往河边钻!
一团黎明部、二团朱铭部,跟着我,现在就出发,迂回东南,从副城发起攻击。
后勤人员在此等候。
齐泓,你带着警卫连到东边林子里监视,如果有其他日军来援,立刻拉响红色信号弹,如果日军增援部队已经抵近,补上一颗蓝色信号弹,两发升空,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你都带着侦察部队和后勤部队强渡苇河。
各部分,都听明白了没有?”
宋明阳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那个罗盘。
除了齐泓和朱铭,其余人哪见过这阵仗,懵懵地点点头。
“准备!”
“是!”
....
傍晚。
许光北率先出击,溯河北上,他们很快就被新村三健的部队所捕捉,在嘶吼的命令下,日军部队开始在城墙上轮转,试图去咬住这股可能渗透入城的小股部队。
随后,二团主力开始强攻小李寨。
整个西南枪声大作!
同一时刻,正面的新编19师配合桂军炮兵旅最后的储备,这一次,他们开始强渡泉河!
“射击!”
“挡住他们!”
前田浩站在城头,用嘶哑的嗓音进行着最后的指挥。
看着正面桂军的一个个倒下,他暗暗松了口气,护城河还是好用!他扭过头,命令副官给城南打电话,由新村三健接电话。
“新村君,城南的情况怎么样?”
新村三健回答:“支那军没有重火力,没可能撬开西南门,请旅团长阁下放心。”
“那就好。”
“什么!?”
电话那头,新村三健忽然喊出声。
前田浩松弛的神经又紧绷起来:“怎么回事?!”
“阁下!东城被支那军突破了!”
“纳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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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宋明阳已经杀入副城,副城与主城有门洞相连,但临泉的副城其实和菜地没什么区别,他率部向前突进,很快就杀到了门关处。
望着那栋阁楼状的门关,上面有日军的重机枪火力。
“妈的...”
宋明阳暗暗骂了一句,随后扭头看向朱铭和黎明,笑道,“老竹要是早给我们配两门山炮,哪怕是意大利野炮,我们就把临泉叩开了!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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