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宋明阳很清楚,他能过现在的逍遥日子至少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东西南北的正面战场上中日激烈交锋,双方都不断向战场上投入主力,日方指挥官无暇进行治安扫荡;
第二,淮西地区的老百姓生活不受影响,各镇、乡、村、庄、集、店都能给他提供粮食供应。
当他反向撞入淮西腹地的时候,他大概就明白竹石清为什么让他来带领这支「荣誉师」了。
这完全是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
有着自我繁衍和升级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一个完全临时性的编制,完全为淮西战场而诞生,其规模和框架没有法理和制度上的限制。
只要宋明阳愿意,他能就地把朱铭“敕封”为「淮西挺进军副总司令」。
别说是收编一千人,就算是收编一万人,人在武汉军政部的何应钦都只能夸他们牛逼,而不能说他们野心膨胀。
大张庄。
“老许,我没说错吧?孙召西边那条道,一定是日本人用来运输的,你去那里,一天吃五顿一点问题都没有!”
许光北推了推眼镜,喜笑颜开:“是,是,师座的英明决断,弟兄们现在是一点饿不着!”
“但是那地方不能久待,要打一枪换一地,竹内隆介那王八蛋的部队支援速度极快,人家现在是没空搭理你,真要是想收拾咱们,一个战车中队,一个摩托化步兵中队,你们就得全部报销!”
同一时间,齐泓刚把电台架设起来就收到了大悟的来电。
他抵着耳麦,将命令译到纸上,随后向正在和几个团长吹牛的宋明阳递了过去:
“宋长官,竹长官急电。”
“老竹?”
宋明阳一怔,停下手中的动作,三个团长随之站起,尽数凑了上来,正在悬挂地图的勤务兵也愣怔一秒,扭过头看着他们,宋明阳一摆手,
“老刘,你继续挂你的,别管我们。”
“好嘞!”
宋明阳站直身子,接过电文一瞧,喃喃重复着电文上的命令:
“一、迅速报告你师现处位置、与临泉县城的距离;二,收拢部队,即刻出发,傍晚前向临泉近郊发起规模攻击,策应桂军攻城。”
“打临泉?”
和宋明阳挨得最近的许光北一怔,侧目嘀咕一句,“临泉怎么打,不是有日军整整一个旅团么?”
黎明补充道:“骑兵旅团。”
“骑兵旅团也是旅团。”许光北回道,“除了没有炮,有什么区别?”
“没有炮就是区别。”黎明笑道。
朱铭则是凑到宋明阳的另一边问道:“师座,我听老黎说你原本今天也是准备带我们干票大的,和竹长官这个冲突吗?”
宋明阳摇了摇头,将电文折了折,塞入自己的口袋里,沉声说道:“原则上不冲突,但是,老竹要求的时间有点紧了,我原本计划在这里再周旋两天,等到11集团军开始渡河了,西面火起,我再带兵向北,就这封电报来看,很有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
“要么就是阜阳的坚守不顺利,要么就是颖河以北的日军没有被牵制。”宋明阳简单分析之后,并没有犹豫太久,他看向快要挂好的地图,
“老刘,别挂了,准备出发!”
老刘一怔:“啊..得嘞,得嘞。”
荣誉师七千余官兵在重聚之后再度从大张庄启程,从当地人的口中得知,这里距离临泉县城还有不到六十里,如果脚下速度快一些,傍晚完成攻击准备是能达成的,但是问题在于,竹石清要求发起策应式攻击,却没有规定具体的攻击方向,这就需要宋明阳自己派侦察部队去实地侦察。
宋明阳选择大路前进。
他不是图路程短,而是故意给日本人看。
摆明了我如今就是要对临泉发起总攻了!
为此,宋明阳规范了队列,标定以黎明的荣誉一团为前军,朱铭三团为中军,许光北二团托后,辎重营跟随中军前进,骑兵排快马先行,保持五里间距向临泉急进,配备三名通讯兵沿路铺设电话线,全师进入急行军状态。
宋明阳还想了个口号:
一师荣,川黔勇;山河在,战不休!
“都他妈跟我喊!”
宋明阳扬起马鞭,行进到中军之侧,振臂一呼,“荣誉!是打出来的!”
所有人高呼:
“荣誉是打出来的!”
宋明阳:“一师荣!”
——“川黔勇!”
宋明阳:“山河在!”
——“战不休!”
震彻田林的怒号萦绕在这支暂编部队周侧,他们目视前方,循着临泉方向的隆隆炮响极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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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泉城头。
硝烟弥漫。
唯独这里的空气干燥的让人嗓子直冒烟,每呼一口气,前田浩都觉得自己要少活好几年,桂军打过来的炮弹跟不要钱似的,密集地轰击使得整个城头笼罩着黑云。
城墙的一角已经被轰的露出缺口,作为临泉城曾经的护城河,泉河的水面上已经遍布浮灰。
有些鬼子直接被炮弹掀入水中。
城外,新编19师正在咬着牙向北城进攻。
之所以咬着牙,是因为师长黄固面对这条「护城河」,果真是内心直打鼓,他把整个师压上,才勉强营造出一股总攻之势,但如果真的发起渡河作战,伤亡会飙升不说,而且极有可能暴露自己没有预备队的事实。
黄固尽可能保持着周旋之势,借助炮兵旅仍在营造假象。
但炮弹会打光,热势也会逐渐冷却。
不过,至少前田浩此时没有察觉,他依旧紧张无比。
城头指挥所里,南城联络站的电话打了过来,前田浩接起话筒:
“莫西莫西!我是前田浩!”
“旅团长阁下,棠村回撤的小田中队遭到支那军伏击,只有三名士兵突围出来!”
前田浩快要疯了:“又被伏击??新蔡姑且还没有被攻占,淮西就已经被支那军渗透成这个样子了么!?竹内隆介不是号称帝国之星吗!?这就是帝国之星应该有的表现吗!?”
南城联络站的新村三健大佐这时候显得很无奈:
“阁下,我已经以旅团的名义向竹内长官提出了这个现象,他的意见是,只要临泉不失,打下阜阳后再收拾残局也不迟,所以,他建议我们封锁城门,组建少量的治安队维持城内的秩序,防范支那人的暴动,将粮食和弹药集中管理,坚持三天,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
前田浩想要骂娘,“支那军已经打到泉河边上了,我已经看见他们的工兵正在烟雾里向前推进准备架桥!我没有火炮,我怎么守!?”
新村三健回复道:“这一点竹内长官也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临泉真的守不住,他自然会派部队火速驰援,但是,仅靠阁下你,还有我的「无病呻吟」是不能动摇他目前的作战部署的。”新村三健自嘲般地苦笑着托出,他的淡定,完全是因为气过了,
“还有,阁下,其实竹内长官的部队由司令部直接指挥,他们本就没有接到拱卫临泉的命令,我们或许应该把希望放在第4旅团身上。”
“八嘎!我要去司令部控诉竹内隆介这个浑蛋!”
前田浩急吼的明显是胡话,竹内隆介在军中地位...新村三健叹了口气:
“旅团长阁下,我还是向司令部再催促一下第4旅团吧,竹内长官的军队正在配合第二军围攻阜阳,如果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搞不好还要把责任归咎在我们身上。”
前田浩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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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旅团的主力正在忙着报复区寿年。
第8师团调来了一个重炮兵联队,共计12门105mm榴弹炮,炮阵部署在沈丘城西北郊,直瞄526旅所在的官庄前线。
几轮齐射之下,房屋已经垮塌了大半,村子原本还有几十户人家,炮声一下,连盘缠和衣物都来不及收拾,就被176师掩护往东跑了。
谢鼎鑫亲自到了前线指挥部里坐镇。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他耳朵生疼。
“接左翼阵地,找姚槐!”
通讯兵将桌子上的电话机咕咕摇了几圈,抵在耳边,使尽力气吼道:“1052团!1052团!”
呼了一会,电话没通。
“日军刚刚重点进攻的就是左翼阵地,会不会?”旅参谋长崔云昌在旁边提醒一句,“旅座,我亲自带警卫连上去看看,那本来就是一片开阔地,又来不及修建纵深。”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好!”
崔云昌吸了口气,大步挪出指挥部外,“警卫连,跟我走!”
言罢便带着上百人一头扎进硝烟之中。
这片土地热的烫脚。
紧跟在崔云昌边上的警卫连长躬身向前,只闻得一声炸响,崔云昌赶紧大手一挥:“趴下!”
而警卫连长已经是哀嚎一声。
崔云昌心头一紧,急忙扭过头,发现只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崩到了连长的肩窝处,疼得他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喊:
“他妈的日本人!快!给参谋长把钢盔戴上!”
然后崔云昌就戴上了桂军的托尼钢盔,虽然他不是广西人,也不是桂系。等到警卫连连长爬起身后,部队加快速度,穿越了这道炮火阻击线,直奔前线阵地。
战壕上敌我交错,1052团已经和攻上来的日军展开了近身肉搏。
崔云昌率部抵达的时候,第一、第二乃至于纵向的交通壕都在短兵相接,喊杀声不绝于耳,这场面...
就跟他妈兵马俑复活了一样。
“从两翼攻上去,用机枪火力先封锁后面的日军!”崔云昌紧急指挥道。
警卫连内的两名机枪手锵声回应一句,各自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开始迂回战场,机枪手矫健地跨过战壕坑,弓背弯身,不断寻找着最佳射击位置。
右翼的机枪手过了第一道战壕后,急吼着“攻擊”的日军后续部队正摇着膏药旗扑来,见状他迅速趴下,直接用地面上的鬼子尸体作脚架支撑。
拉栓——
哒哒哒哒哒!
火舌瞬间喷涌而出。
七十米外的行进线上卷起一阵沙尘,前排的鬼子旗兵应声而倒,这时候,崔云昌命令号手吹响号角。
“杀!”
警卫连的到来为已经走到生死关头的1052团打入了最后的肾上腺素,在激昂的冲锋号下,前后纵横约两里的战线上所有能动弹的战士都跃身而起,跟面前最近的敌人搏杀在一起。
大概十分钟后,还未冲上阵地在远方举着望远镜观察的日军中队长撇下望远镜,向内旋转手腕,轻轻摆了摆。
那是撤退的意思。
日军开始后撤。
崔云昌沿着交通壕向前方大步而去,他已经在二线喊了无数声姚槐的名字,但是一直听不见这家伙的回声,因此他不得不用焦急的目光打量每一个耷拉着脑袋偎在角落里的伤病号。
“姚槐!”
交通壕已经走到了尽头,依旧没有下落,崔云昌立在第一线阵地里,喘着粗气,嗔着脸扫视周遭,“你们团长人死哪里去了!?”
有战士悄声回答:“第一轮炮击后就不见踪迹了...”
“妈的。”崔云昌气得把钢盔摔在地上。
这时候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我在这里...”
“挖,挖出来!”
崔云昌一愣,随后迅速指着声音传来的那个旮旯,大吼道。
旁边的战士顾不得累,枪口调转,纷纷用枪托去砸,总算是看见了这狗坑里的姚团长,他浑身裹着灰,脸上的血块沾着灰,已经有些发乌,和崔云昌对视的时候,他尴尬地笑了笑,有气无力道:
“参谋长,这洞太废物了,扛不住炮,还差点给我闷死了...”
“你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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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正午,界首。
176师的一份简要的伤亡报告发送给了11集团军西线指挥部覃连芳的作战室里,覃副司令这个时候已经全权负责西线的反击事宜,尽管有一个大概的心理准备,但看见伤亡数字的时候,他还是略微有些吃惊。
176师算是所辖六个师中实力排前二的部队。
这才过了半天,526旅伤亡过半,528旅折兵上千。
日军的反扑比预期要更猛烈。
区寿年并不知道他要坚持到什么时候,所以在这份伤亡报告的最后,他希望司令部能回复他一个准确的任务时间。
也就是,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右勾拳行动」的摆拳到底什么时候挥出?为了诱敌至北岸决战,176师已经从沈丘北郊撤到了沈丘东郊,又从东郊撤到了李庄,如今回撤到了官庄,这中间足足已经有了快十里的路程,再往后退,就快要退到界首了。
对此,覃连芳也颇为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