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最后一抹霞光映着淋漓的鲜血掩映在黑暗里,滕县的喊杀声并没有停歇,长岛诚司的部队自东门大举杀入,形成一股狂流,不断冲刷着川军脆弱的阵地。
龙山的火炮此时漫无目标地毁灭着这座古城。
最后的警察队伍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里,黑白色制服泡在一汪汪血水里。
地面上随处可见的不是断裂的梁木,而是一堆堆焚烧而成的灰烬。
惨绝人寰的嘶吼声从四面向中心传散着。
第五战区的作战规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执行。
峄县。
20军团指挥部内,关麟征拖着沉重的步子风驰电掣地进入室内,汤恩伯两眼如炬,从地图上瞬间瞄向关麟征,言语间充斥着一股急迫:
“怎么样?!”
关麟征声音微颤:“75军已经抵达!”
“马上出发!”汤恩伯直起身子,锵锵发令,“命令各军、师,不要管什么部队序列梯次,全部启程,先到兰陵集中,长官部命令,必须要在明日拂晓前迂回到日军侧后!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哪一支部队要是掉链子,我汤某人饶不了他!”
“是!”
汤恩伯军团轻装简从,出发之时,每人仅携带两日口粮,在茫茫夜色下,他们步履匆匆,向东疾行,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里。
留在峄县的,只有成排成群已经搭建好的作战工事,以及那些汤军团甚至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只是短短十分钟,整座县城一扫而空,人畜无存,静得出奇。
铜山长官部内。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汇集在一间不大的作战室里,并不明亮的灯火依然能照耀出每个人复杂的神色,显然,这个夜晚对于第五战区,对于中国何其重要,数十万人的命运,就在这电文传递间的瞬间挪移里了。
“报告!20军团已经启程,预计凌晨一点抵达兰陵,届时汤军团长将整理编制后迅速北上。”
机要处长亲自承担今夜的传报任务。
“迂回部队已经出发,这一边我倒是没有那么担心。”李宗仁微微颔首,“180师现在在什么位置?”
“十分钟前的报告,已经退却至熊耳山东南五里。”机要处长翻弄着文件夹里的电文答道,“另外,孙毅师长汇报,熊耳山上侦察到日军异动的情况,日军主力可能已经抄袭熊耳山而来。”
“好!”
李宗仁咬了咬牙,桌子一拍,“这就对了。”
“看样子发向军委会的那一则电文开始起效了——”徐祖贻笑着看向竹石清,“石清,现在可以说胜券在握了么?”
“还不好说。”竹石清很冷静地摇了摇头,“参座,即便是兵锋调转,但滕县的战斗依旧没有结束,这足以证明,日军的试探仍在继续,实际上在日军进入峄县之前,他们的进攻方向都可以随时调整,自熊耳山南下,依旧能左能右,能东能西。”
“石清这话说的没错。”
李宗仁赞肯地点点头,“机要处长,给180师去电,命令他们立刻向官桥转进,增援滕县,让出正面的同时,把122师接应出来....也,也让川军留下点种子。”
李宗仁的话音在提到川军的时候略有些低微,局部的悲哀和全局的兴奋实际上并不冲突,可能世人已经记不清川军到底在滕县坚持了多久,但长官部的电报往来清晰地记录了这一过程。
自三月十日凌晨算起,截止此时,22集团军已经硬扛了日军三万多人整整十天。
如果五战区真的能完成这一壮举,第一功臣,无疑就是这些已经深埋于滕县土壤的战士们。
因此,李宗仁没有给王铭章再下达死守滕县的命令。
而是告诉王铭章,在时过凌晨之后,部队就可以相机突围了,大抵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孙毅的180师已经运动至滕县背后,这场保卫战就会落下一个相对凄厉但完美的结局。
“川军是应该留下些种子...”徐祖贻也感叹一句,“德公,这一场战役打完,应当好好补充一番22集团军,他们过得太苦了。”
“应当的,应当的。”李宗仁不断地点头,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瞄向竹石清询问一句,“石清,我记得好像你的同袍,就在川军担任参谋长,对么?好像..叫那个宋明阳?”
“是。”竹石清微微颔首,苦笑中脸色微变,“李长官,我们都是明长官门下,参谋总队一期的同窗。”
“是这样...”李宗仁喃喃嘀咕一句,“据说他在川军中声望很高,滕县的阵地我和燕谋去视察过,修筑的很专业,也很实用,我想,122师能扛这么久,和他的努力不可分割。”
“的确如此。”竹石清回道,“李长官,在我眼中,他是真正的防守大师。”
“22集团军的重组或许需要些时间,滕县一战结束,给他调到长官部来如何?”
李宗仁试探性问道。
从川军系统,一跃至主力战区的直属参谋部,这显然是跨越式的擢升,竹石清听着,他明白李宗仁的语气中有愧疚的意味,但是,话又说回来,以宋明阳的能力,他完全配得上在这蠢猪遍地的军政系统中占据鳌头之地。
最终,竹石清欣然替自己好兄弟做出决定:“李长官,你放心,我肯定说服他,要他来先替长官部干事,大不了,川军重组好,再放他回去便是。”
“哈哈哈,那我要再添一臂了。”李宗仁宽怀地笑笑。
叮叮叮叮——
一通部署结束,作战室那部长相精致的电话震响起来。
每当这通电话响起,就意味着中央的“圣旨”要到了。
“燕谋,你去接。”
李宗仁斜瞥了一眼,回过头去,岿然不动。
徐祖贻暗暗叫苦,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一样,犹豫了至少三秒他才挪动身子,走到电话前,忽然侧头:“石清,要不你来吧?”
竹石清一怔:“参座,我人微言轻的...”
“你现在跟我扯什么犊子,你...”
“我不来。”竹石清一摆手,从荷包里摸出一根烟,把穆枫一拍,“走,看看教导总队什么情况了。”
“德公,你看他!”
“你快接吧...”
没法子,徐祖贻接起电话:“我是参谋长徐祖贻。”
“要德邻接电话。”老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徐祖贻一个激灵,赶紧冲李宗仁使了个眼色,李宗仁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徐徐接过电话,以很柔和平静的语气应道:
“委员长,我是李宗仁。”
老蒋的语气显然有些急促:“德邻,你发给军委会的电文,为何和今日早上的讨论大相径庭呢!?我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场大胜转眼间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如此消耗国防力量的死守?军委会为之震惊啊,哪怕是健生都不能理解你们现在的处境,难道要我的飞机顶着夜色再去一趟徐州吗!?”
“委员长,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时之忍耐未必就不能取得全局之胜利。”李宗仁缓缓回答道,“我想,宗仁能够应付当下之时局。”
老蒋倍感无语,李宗仁的话无疑坐实了他的忧虑,但要命的是,他返回武汉时才跟那帮外国记者们夸下海口,说徐州战场高枕无忧,这一下岂不是打他的脸么?
“德邻,既然已经歼灭之期望,那也没有必要再让杜聿明带部队去津浦路了。”老蒋几乎是用一股威逼的状态道出了这句话,“五战区没有道理用中央最强力的生力军去打这种消耗战,这是绝对绝对不被容忍的!”
宁静的作战室内回荡着老蒋空灵的狂怒声,就连电话那头顾祝同和白崇禧左右安抚老蒋的碎语都被徐祖贻等人听的一清二楚。
李宗仁的脸色僵硬的有些可怕,留给老蒋的是一阵沉默。
“徐州要是失守,我看五战区真是可以解散了!”
老蒋气汹汹道出最后一句,话音未落,就被顾祝同拉走,极善和稀泥的顾祝同一个劲地推白崇禧,白崇禧这时候接起电话,向李宗仁跟进说道:
“德邻,委座在气头上,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健生。”李宗仁再度开口,“我希望军委会不要绕过战区给200师下命令,数月之功,尽在此时。”
白崇禧一怔,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德邻,你需要多少时间?”
“一昼夜足矣。”
“明白了。”
电话挂断,李宗仁回到椅子上坐下。
门外,竹石清斜靠着墙,边抽烟边向穆枫交代命令:
“日军今夜之兵力,势必要往峄县方向集结,津浦路上的日军势必薄弱,还是按原计划,谢晋元的一旅,继续仰攻久保旅团,运河以西的炮团不要省炮弹,趁着夜色集中火力给我狠狠地打,当然,必须要在日军确认转向之后再作行动。”
“是。”穆枫点点头。
“还有,方文坚的虎贲营,全营要迅速突破大坞镇阵地,向滕县靠拢,速度一定要快,电文里要强调,绝不能拖泥带水,一刻都不能停。”竹石清一字一顿说的很坚决。
“竹长官,有这么急迫么?”穆枫苦笑着问。
竹石清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会出意外。”
“明白了。”
...
“胡家巷子也失守了!师座!”
“观湖阁,已经被日军占领!”
“一支鬼子兵正在向南面迂回!”
王铭章在师部打通的房顶上观察着四面的情况,在这夜间,日军的动向非常好监测,他们走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配上龙山打来的烧夷弹,整个滕县用火海来形容都不为过。